第27章 强嫁（1/1）

纤柔的手指划过脸颊，手帕上淡淡的兰草香使关健又清醒了几分。

手帕擦拭到他耳根时，一缕发丝撩拨到他了的鼻翼，他极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鸭蛋脸面，俊眼修眉，有一种独特的精致。

那女子很高兴，笑起两颊陷出两个梨涡，道：“你可算醒了。”

他听声音，知道这女孩子是药篱。

他虽然已经痊愈，但此景之下，他仍感到骨头酥软，无法动弹。

“你可感觉好些？能看清楚吗？”药篱问。

他看着他，露出了痴相。

恰逢菱衣端水进来，看见他痴呆的样子，“哐当”一声，将铜盆摁在桌子上，道：“别好了眼睛，耳朵却又聋了。到时候可又要烦劳药姑娘去偷什么雨莲雷莲，去灌你那副花肠子。”

关健的脸羞的飞红，不知所措，道：“好些好些。”

药篱心性质朴，听不出菱衣话里的意思，问道：“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雷莲雨莲？他的肠子怎么会是花的？”

“是不是花的，剖开瞧瞧就知道了。”

“花的就花的吧，倒也用不着非剖开来给人看，好不容易才救活过来的。”药篱道。

菱衣见药篱处处维护关健，心中不禁起火。她一向心高气傲惯了，话头上讨不到便宜，只好把气撒在关健身上，道：“既然死不了，就该赶紧起来，还有要紧的事要做。”

关健这才想起药人命被恶婆娘掳走之事，忙翻身下床，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走吧。”

“你也不必操之过急，还是静养一两日吧。我爹在那女人手中，也遭不了什么罪。”药篱道。

“为什么？”关健问。

药篱叹道：“唉！说来话长”

那女人叫百灵子，她的父亲是位有名的方士，既精通炼丹制药，又懂得驯养猛兽。

百灵子从小时，他的父亲便常常带着她出没于野兽群中，久而久之，她便从父亲那里学会了驯养野兽的法门。

她年轻时也是一位绝色的美人，但常年与野兽为伍，时间长了，就变得性情乖张，不近人情。

有一回，她父亲的一位故人前来拜访，两人闲谈时，提起了子女的婚事。

她父亲那故人有个独子尚未婚配，想让百灵子做他儿媳，百灵子的父亲早就想把她嫁出去了，一听那人的请求，立马就答应了这门婚事。

三天后，她父亲的故人便带着自家公子来下聘。可百灵子一见到那位公子的矮矬样子，心里有说不出的厌恶。

她心里虽然有一百个不愿意，但不敢当面忤逆其父亲的意愿。

婚期临近时，她却对那位公子起了杀心。

于是便约那位公子到野外私会。那位公子自从见过她后，早已心驰神摇，恨不能早点上手。一听她要私会自己，如何不欢喜赴约。

那位公子来到约会的树林之中，可百灵子早就在林子里设伏几只饥饿的猛虎，他前脚一到，后脚便被那一只恶虎咬住了头颅，声都没吭出一下，就命丧虎口了。

百灵子自以为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但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

她家因此招来了灭门之灾，四十七口，无一幸免。

百灵子设计杀了那位公子后，便一直躲在外面未曾回家，所以才逃过一劫。

在得知百家被灭门后，她悲痛欲绝，下定决心一定要为家人报仇。

她四处拜师学艺，练就了一身好武功，报了灭门之仇后，她便寻了一个小岛安居了下来，决定与世隔绝。

她在小岛上豢养了许多飞禽走兽，种满各种奇花异草。

曾也有人到岛上去采药捕猎，但这些人中无一人能活着回去。

有一日，百灵子正在屋里睡觉，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道：“在下药人命，冒昧打搅，请屋内主人现身一见。”

百灵子大为诧异，心想从未有人能在岛上活过一刻钟，这人为何能闯到了自己门口？

她心里本就有气，又听见来者有这么个晦气的名字，一时间火冒三丈，冲出门去便要结果药人命的性命。

药人命见她气势汹汹，心里也不十分害怕，拄着一根黝黑的铁杖岿然不动。

百灵子一见那根黝黑的铁杖，心中疑云顿时解开。

原来那根铁杖叫“敲山杖”，任何禽兽见了，都会感到畏惧而退避三舍。

当年百灵子的父亲为寻找这根铁杖，走遍了大江南北，终无缘一见。

此时这根铁杖出现在她自己面前，难免让人唏嘘。

“你要见我干什么？”她问，她很少如此轻柔地跟一个男人说话，话一出口立马感到不妥，脸也禁不住红了。

彼时的药人命尚未发福，还是个儒雅俊秀的青年男子。

百灵子第一眼见到他时，心中泯灭已久的少女情怀忽然复燃。

药人命虽是只是个青年，曾帮过许多少女医治疾病，所以很善于甄别少女脸上的红晕，是娇羞，还是愤怒，抑或是疾病所致，他只需要看一眼，便成竹在胸。

“在下是来求一些药材的。”药人命道。

“什么药？”

“一副上好的熊掌，一副次一等的鹿茸，还有一株天山雪莲。”

“熊掌和鹿茸倒是有上好的，但这雪莲我却没有。”

药人命颇为失望，道：“那就只求熊掌和鹿茸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能将猛兽驯服的如此服服帖帖，怕只有你们百家了。”药人命道。

“驯养的再好又有什么用？见了你手中的敲山杖，都吓得像条狗一样。”

“我带这敲山杖来，一者是为防身，再者是想以此来交换百姑娘家的药材。一会儿在下离开时，会将此杖放在岸边，到时请姑娘自己去取吧。”

百灵子摇摇头，道：“这么好的东西，光交换熊掌和鹿茸，未免也太折价了。你先将熊掌和鹿茸带回去，七日后再来取雪莲。”

药仁命欣喜道：“如此可就多谢百姑娘了。”

“你也不必谢我，我们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药仁命取到熊掌和鹿茸，离开时百灵子扭捏地问：“你要这些珍贵的药材，不知是要给什么人治病？”

他早已看透了百灵子的心思，知道一旦说这些药是用来给自己的妻子治病的，百灵子或许不会将药给他。于是便撒谎，说是为了自己的一个兄长。

七日后，药仁命早早便来到了岛上。他喊了许久门，始终不见百灵子回应。料想百灵子一定是取雪莲尚未归来，于是他便坐在门前等候。

可一直等到日落时分，仍不见百灵子归来。他心想天山雪莲这种珍贵的药材，百灵子一定是不舍得与自己交换，所以才故意躲着自己的。

但若缺了这一株雪莲，他妻子的性命也无法救活。

天黑了，他也感到万念俱灰，他将敲山杖留在岸边，刚准备登船离去，却看见一艘小船飘向了岸边。小船上还躺着一个人，正是百灵子。

药人命将小船拉到岸边，见百灵子仍在昏迷之中，身上多处被血染透，忙将她背进屋中为她检查伤势。

百灵子身上多处骨折，光肋骨也断了三根。

药人命将百灵子身上的断骨一一接牢，一直等到第二天天明，百灵子才苏醒过来。

她醒后看见药人命坐在她的床案前，直直地盯着自己出神，低声道：“我的脸是不是也毁掉了？”

药人命正想着他沉疴不起的妻子，被百灵子一问，惊醒过来，道：“没有，你的伤都在身上，脸上没有伤口。”

“那就好，那就好。”

“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百灵子掏出一个寒玉盒子，道：“这雪莲可真不不好采，险些将我命也搭在上面。将来等你那位兄长好了，你可得让他来好好谢我。”

药人命打开寒玉盒，看见里面装着一株并蒂雪莲，既欢喜又愧疚。

这种并蒂雪莲多生长在悬崖的断缝中，不仅可以疗伤解毒，对练武者而言，还有增益内功的功效，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奇药。

他所愧疚的是，百灵子嘴上说是为了敲山杖，实则是为了他才奋不顾身去天山采摘雪莲的。而他却骗了她。

此处离天山甚远，往返途中就须五日，剩下两日跋天山，于悬崖裂缝中踩摘雪莲，是何等艰辛。

药人命为照顾百灵子，便在岛上多迁延了几日。临走时他将那株并蒂莲掰开，一株自己带走，另一株仍然放在寒玉盒中，道：“这种雪莲来之不易，你存好，以备不时之需。”

“你一并带走好了，我留着有什么用？”

“还是你留着吧。”

“那我且替你保管着，往后你再要救什么人时，再来向我讨好了。”百灵子笑道，“你还回来吗？”

药人命心头忽然一颤，心问口，口问心：“我还会来吗？”

百灵子稍微有些失落，道：“这里有什么好，到处是飞禽走兽，你不爱来也没有关系，等我好了，我去找你吧。”

药人命点了点头，匆忙离开了。

离开时，他将敲山杖丢到了岸边，等船走了很远，他又懊悔了起。

他赶到家中后，忙将雪莲熬制成汤药，但当他将药勺递到妻子口边时，手指却感触到了妻子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

他心口猛然一痛，药碗在他无力的手中脱落，药泼了一地。

他若早一日回到家，妻子或许就不会死。

但倘若他得到雪莲后就走，对身负重伤的百灵子不管不顾，那她是否能活下来呢？

他常常想着这个问题。

百灵子后来找到药人命时，正赶上他妻子的七七四十九日祭。

她虽然有些失落，但想到死者已矣，心里倒也没有怨恨了。

她问药人命：“难道雪莲也不管用么？”

药人命沉默良久，道：“我知道，当初我骗你是为救一位兄长，你才不顾性命去帮我采摘雪莲的。后来你身受重伤，因为救你，在你那里迁延太久，却又害了我妻子的性命。我既负了你，又愧对于她，实则罪大恶极。你若心里怨恨，就请杀了我吧，我与亡妻情深意重，正好追随她去了。“

百灵子心里悻悻的，红着眼，不知如何作答，过来良久，忽然冷笑一声，道：“好个情深意重，你当我这么好打发的吗？尊夫人尸骨未寒，过些日子我再来请你。”

过了一年，百灵子果然骑着白虎来到了药王殿，在她身后还跟着一架八抬大轿。

她竟学着士绅大族接亲的派头，迎药人命入赘来了。

药人命一看，脸气的铁青，心想自己一世清誉，岂能就这么被糟践了，他慌忙命人将门堵住。

但那一群药童哪里是百灵子的敌手，光她胯下那头猛虎的一声狂啸，就能把他们吓的魂不附体。

药人命见在劫难逃，于是将独生女药篱托付于逆佗，并吩咐逆佗为自己立好牌位，声明此一去势必守节，宁死不屈。

百灵子驱赶着兽群拉着华盖大车，一路仪仗威严，声势浩荡地载着药人命往海边而去。

她虽然自觉风光无限，但有那只白虎在，沿途人家个个闭门不出，甚至连从门缝偷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尽管如此，还是把药人命羞的无地自容，真恨不得找块红绸把脸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