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缠花（1/1）

稚子尚小，此话不知是无心之言还是如何，那妃子刹那间面露惊惶之色，落在云灜国君眼中便变成了可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了，很快就会生根发芽。

随着裴玄柳日益长大，云灜国君也愈发觉得，他与自己长得的确是不那般相像。

一看到裴玄柳，清原萤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云灜国君因此狐疑，便开始着手调查此事，渐渐疏远了妃子与裴玄柳。

在真相还未水落石出的日子里，裴玄柳与那宫妃度过了相对愉快的一段时间。

“奴的哥哥出生在夏夜间流萤飞舞之时，母亲便以萤之名给他命名；而奴出生在冬日的白昼，因此而得名炽。”

提起那位云灜宫妃，裴玄柳表现得很是沉静，不急不缓道。

她在那段时间里将所有的爱和温柔都给予了裴玄柳，她的柔和如同影子一般，从此也变成了裴玄柳能够精湛伪装出来的一面。

“母亲喜爱樱花，会说东宸话和南煜话，平日里与奴用这二种语言对话，”裴玄柳依旧残存着关于她的记忆，“也略通武艺，命人打造了一把薙刀赠与奴。”

年幼的裴玄柳接过刀，却被它的重量一下子压得带倒在地，吓得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呀，这把刀不是现在给小炽用的，”宫妃将他扶起来，拍了拍他脸上的灰尘，“母妃大致是看不到小炽长大为人了，这是母妃提前送给你的成人礼。”

许是被她和雅的笑感染到了，裴玄柳便也不哭了，好奇地打量起那把薙刀来。

楚执素方才知晓了那把名为“樱”的薙刀的来历，原是来自他的生母。

不过刀面的恶鬼纹应当是他后来刻上去的。

那的确成了宫妃留给他的最后一样物件。

裴玄柳五岁那年，云灜国君终于知晓了他是东宸皇的私生子，一怒之下以秽罪之名处死了那位宫妃。

被冠以贱种、失去母亲庇护的裴玄柳从云端跌落到了泥地里，云灜国君同样也想过要处死他，却被清原萤拦了下来。

“父皇，母妃做出那般大逆不道的事，您已经惩罚了她。而这孩子作为母妃生前最为疼爱的人，您就这样处死他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云灜国君向来喜爱清原萤这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听他说了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不如把他交给儿臣，叫他好好学学云灜的规矩，日后也好为我们云灜所用。”

于是落入清原萤手中的裴玄柳，处境变得更加凄惨，清原萤对他不闻不问，任由手下和宫人欺侮他，然后在他浑身是伤的时候出现。

“真是坚强啊，”他卸下平日温和的伪装来，充满厌恶与鄙夷，“都是你，夺走了母妃的爱，你这个讨人厌的怪物！”

说着，他抬脚狠狠地踩在裴玄柳的手上，在他压抑的痛呼里享受着碾压蝼蚁的乐趣。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你这个该死的贱种。”

他将强烈的恨意尽数倾泻在裴玄柳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身上，时常动用鞭子将裴玄柳打得皮开肉绽，然后挂着温润的笑意揪起他的头发，言他是个贱种。

在裴玄柳幼时的记忆里，被鞭打斥骂是常态，低头求饶也是常态，更是只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才能换来片刻的安宁。

宫妃的宫邸后有一颗樱花树，裴玄柳每每遭了打，便会躲过去依偎在那颗樱树下面。

微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落在身上，裴玄柳耳畔仿佛又响起母妃温柔地唤他小炽的嗓音，他担惊受怕的情绪才会慢慢地平和了下来。

随后身子蜷缩起来，头埋在膝间小声啜泣：“母妃……炽好想你……”

这样的日子的转折，发生在某一日东宸皇终于想起来了那段情史，派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居然还多了个儿子，便暗中给云灜国君传话，让他将这孩子归还东宸。

东宸地大物博，实力不容小觑，云灜国君只能低头，将裴玄柳送回了国。

只是东宸皇帝子嗣众多，他将裴玄柳随意指给一位贵妃后，很快就又忘了这个儿子的存在。

于其他知情的皇子而言，裴玄柳这个半异邦血统的无法继承大统，也无人将他当做威胁。

在南煜先帝在世击败东宸时，东宸帝便又“恰巧”想起了他，把他送了过来。

至此，他便和楚执素相遇了。

楚执素心下复杂，这么一听，裴玄柳还挺惨的。

在云灜被云灜人欺负，在东宸无人问津，在南煜被南煜人欺负的，过往经历惨得能写一本书。

她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向她下跪叫她主人，应是被长久地身心被虐待过，才形成了他这种疯疯癫癫颇像受虐狂的性情。

“听了你说的，本宫觉得你做得挺好。”她要是裴玄柳，也不会对清原萤这种扭曲人手下留情。

“本宫要是东宸人的话，就会进一步支持你杀清原萤了，你上辈子的时候解决他了吗？”

毕竟他还真是个坏种，可惜南煜和云灜是邦交国。

裴玄柳垂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解决了。对了……主人也觉得奴是怪物吗？”

虽说心里或多或少会那么想一点，楚执素面上不动声色认真道，“你当然不是怪物，是本宫的狗。”

肩头靠着的少年忽的轻笑一声。

楚执素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随后视线移向了窗外的雨幕，“……裴玄柳，本宫以为你不会将这些事告诉本宫。”

谁又愿意在别人跟前自揭伤疤呢。

“奴并不认为奴的过去是耻辱的、需要被人同情的，”裴玄柳淡淡道，“伤他的原因只在于他未经您的允许就触碰您，让您觉得不快。”

“奴就是主人的刀，在您有顾虑的时候，就让奴来替您出手。”

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发出噼啪啪啦的声响来，屋内静默无言，直到楚执素收回了视线，转头时正好和他四目相对。

“有些时候，本宫真心认为你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楚执素笑道，“不过，本宫也一样。”

同是在黑暗里错节生长，然后彼此缠绕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