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礼是为他自己而行（1/1）

面前的木窗撑开了一个角。

书房内，小太监声称不在殿内的沈长平，就坐在书桌前。

他身上穿着的，早不是宋齐光之前看过的，那件浆洗过百遍后单薄破旧的素衣。

上等绸缎在烛火下曳着葳蕤细光，薄薄一层雾一样的光包裹着那孩子，也把宋齐光定在原地。

他是在不远处的殿中，却又感觉离她好远。

沈长平的对面，太师椅上坐了个青衣女子，眉目沉静清婉，眼带笑意，正在用指尖点沈长平刚写下的大字。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殿下的字是写成了，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听声音，刚刚的笑声就是来自于她。

沈长平放下手中狼毫，微微沉吟片刻后，抬起头。

“这就是说，要人听取多方面的意见，才能明辨是非，倘若只听信一方面，就会糊涂。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徐娘娘，我说的对吗？”

女子又笑了，眼眉里像掬了一泓清潭，温婉和润到不可思议，“对，殿下说的极对。”

沈长平于是朝那女子露出一个弧度很小的笑，“那请徐娘娘再教我下一篇。”

宋齐光忍不住，后退一步。

“娘娘，陛下还在翠微宫等您呢，从紫宸殿带了好几匣子的珍宝，特意遣奴婢来寻您回去，您别管他们了。”匆匆走来的秋露忙上前扶稳了宋齐光摇晃身形，附在她耳边轻声轻语。

见宋齐光的目光还放在里面两人身上，秋露顺着撑开的木窗看进去，顿了一下，缓声解释，“那是储秀宫的徐婕妤，听闻是京中早有名气的才女。”

宋齐光收回目光，扶着秋露的手，缓步往殿外走。

“教大殿下读书而已，原是好事。”走过那还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边时，宋齐光没停下脚，只是温声，“只有又何苦骗人呢？本宫难道还会拦了大殿下上进不成？”

“求婉仪娘娘恕罪。”小太监又开始磕头，“徐婕妤常来常往云台殿，今日也是撞上了，我们殿下能有今日，想必全是徐婕妤向陛下求的恩典。婕妤娘娘仁厚，我们殿下又年轻不懂事，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求婉仪娘娘不要迁怒旁人。”

秋露啐了一口，“蠢奴才，呸，谁家好人才女这样见风使舵，往日云台殿冷清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位仁厚的婕妤前来照拂一二？分明是我们娘娘向陛下求的情，功劳倒是被个后来的占去了，简直是心肠黑的没边。”

宋齐光等她骂完，才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冷静。

看那小太监被训这么一遭，直呆在原地，宋齐光索性停下脚步。

“你没错，不过是主子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能有什么错？你家殿下学圣贤之道，仰君子之风，可今日所作所为，概非君子。问问你家殿下，行欺瞒之举，却令旁人代己受过，仁乎？信乎？不仁不信，却求君之明，大谬。”

“婉仪娘娘，求您暂留，奴才这就去为您通传。”小太监径直坠下泪来，又用袖子狠狠一抹，然后想往殿内走。

反被宋齐光拦了。

“你是读过书的孩子？是哪里人？”

“奴才家在幽州，幼时家里送去念过私塾，后来家中遭灾，人都死光了，这才进了宫。承蒙大殿下不弃，奴才在御花园洒扫犯了错，被领头太监责罚时，得大殿下救命之恩，这才来了云台殿。”

幽州……

这孩子运气好，能逃入京中来，好歹是留了条性命，至于幽州其他的人……

宋齐光猛地闭了眼，不愿再去想。

“好孩子。”宋齐光看着他衣襟处露出一段嶙峋肌骨，将声音放柔，“宫里的内书堂，你可知道？若你愿意，求了殿下，拿着云台殿的牌子，可去内书堂学些圣贤之道，日后陪在殿下身边，也是好的。”

“奴才谢婉仪娘娘指点!”小太监眼里蓄了泪，又强行憋了回去，朝宋齐光转身离开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这一次，礼是为他自己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