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灰色童年（1/1）
天空变得阴沉，睡足午觉的浊云倾巢而出，毫无情感地把天遮个完全，不留一点色彩。
太阳的光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再无半点晌午的耀芒，阴沉得叫人压抑。
那埋藏已久的灰色童年被勾勒出来，记忆中那些模糊的面孔，一点一点在脑海中涌现……
“哗——”
刺眼的白芒透过窗户，如同小精灵般在房间里跳跃一番后，停留在茜茜微微颤动的眼皮上。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光亮，茜茜下意识地捂住脸。
“太阳都出来了，该起床了，茜茜。”
床边站着身材苗条的女人，是茜茜的妈妈王静，女人把窗帘拉开，唤她起床。
茜茜诞生于还算富裕的家庭，父母待她不薄，对她恩爱有加。
但由于长期处在封建一辈管制中，重男轻女的思想不可避免地被保留下来，夫妻俩一直想要一个男孩。
“啊哈……呼。”
茜茜揉搓着睡意朦胧的双眼，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
洗漱完毕，简单吃了顿早饭，她就没有半点睡意了，在屋里活蹦乱跳，作势要往外面跑。
“又去找巧儿玩啊，”女人一把拉住她，将她乱糟糟的领口整理好，随即不放心地叮嘱几句，
“记得别乱跑，早点回家。”
“嗯嗯，知道啦！”
她乖巧地点点头，随即头也不回，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
巧儿是大她几岁的邻家女孩，自打她记事起，她们就是很要好的玩伴了，整天嬉戏打闹，形影不离。
巧儿很好看，如热情的大姐姐般待她很好，只是那洁白清秀的肌肤，总是是时不时出现红、青、紫色的印记。
她曾好奇地问过巧儿，后者只是脸颊一热，装作一脸骄傲地告诉她。
“悄悄告诉你，这是我的‘独有’印记，你可别往外说！”
年幼的她没有多想，信以为真。
直到今天，她无意窥探到了真相……
“呼呼，巧儿我来了。”她气喘吁吁地跑到邻家后墙，那是她们玩累时歇息的“基地”。
“你给我跪下！”
巧儿家在一楼，女主人的怒斥声从窗户飘出，传入她的耳中。
茜茜顿时心里一惊，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透过窗户一隙，将屋里的状况看个完全……
狭窄的屋子里，巧儿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浑身打着哆嗦。
“妈，别打了，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排骨分明是留给你弟的，你倒好，一口气吃光了，谁给你的胆子！”
女主人怒发冲冠，气红了脸，手中的皮条毫不留情地挥着，仿佛抽打的不是她的亲身骨肉，而是恨之入骨的仇家子弟。
“我叫你偷吃，我叫你偷吃！”
“妈，我没有偷吃，我只是不小心……
呜啊！好疼！妈，我真的没有偷吃。”
“还敢狡辩，小小年纪就学会撒谎了！”
女主人咬牙切齿，自己费了好大功夫讨到秘方，经过老半天的熬制，才将排骨煮得软烂，
就出去买个菜的功夫，一时没有注意，盘里的美味就被连骨带汤，一扫而光！
想到自己的一番心血就这样浪费掉了，可惜的同时，更多的是愤怒！
更令她气加一等的是，把罪魁祸首叫出来当面对质，后者竟然还敢张口狡辩，在她看来，这简直无法无天！
“妈，我是看到排骨烂掉了，觉得丢掉太可惜了，才给吃掉的……”
女主人愣神工夫，巧儿终于有片刻喘息时间，这才得以将重点想起，
于是，她将事情和盘托出，本以为交代实情，可以洗刷冤屈，但就是这番言辞，让她罪加一等！
女主人手中的皮条如同丛林中的毒蛇，可怜的猎物被死死地盯住不放，后者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被它撕个粉碎！
“烂掉了，”女主人冷笑一声，那本就吓人的面目更加狰狞了，“开什么玩笑，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天真的巧儿误以为那是烂掉的，她傻傻地咬住实情不放，觉得这是自己洗白的唯一希望。
可女主人那不减反增的怒斥让她对自己产生了一丝质疑：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
“嘎吱——”
门开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率先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屋子的男主人。
女人听到声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皮条随手一丢，啪的一声刚好落到一旁角落！
她脸上的怒意肉眼可见地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堆满全脸的笑意。
“宝贝，今天玩得开心吗？”
她语气温柔，平和的宛如天使一般，和之前面对巧儿时的恶魔模样判若两人！
“嗯嗯，可开心了，爸爸带我去玩了好多好多好多地方……”
“真乖。”摸着他圆滚滚的小脑袋，女人忍不住亲了一口。
“巧儿姐姐呢，”小孩眨巴着灵活的大眼，“我要和巧儿姐姐玩！”
注意到被女人挡在身后的巧儿，他把目光移到后边，只见本是洁白的地面变得黑红，那是枯涸的血痕！
男孩意识到那是姐姐身上的，他顿时心头一紧，关切地询问道：
“姐姐她，出什么事了？”
女人见状，立刻上前几步，将身后的一切不留痕迹地挡个完全。
“你姐姐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破了点皮，休息一阵子就好了，没什么大碍。”
“她现在需要静养，不能和你玩了，走，爸爸妈妈带你出去玩，让她在屋里，好好安静养伤。”
紧接着，小孩就在一脸错愕中，被女人一番花言巧语，迷迷糊糊地带走了。
三人前脚刚走，窗户的茜茜后脚就夺门而入，可算让她等到机会了，她要救出巧儿！
计划还未实施，入眼一幕就打破了她的思考，只见满身伤痕的巧儿瘫倒在地，身上遍布红青紫，没有一处完好！
——“悄悄告诉你，这是我的‘独有’印记，你可别往外说！”
鼻子情不自禁地酸溜起来，泪水却先它一步止不住地往下流。她用小小的身体抗起大她整整一头的巧儿，想要带她走。
“放下我，茜茜，”背上传来巧儿有气无力地恳求，“我走不了。”
巧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充满了她这个年龄不该有的绝望。
“我走了，我独自一人，是生存不下去的……”
“我，会死的！”
茜茜听到最后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震，额头冒出几滴冷汗，她被巧儿说的话给吓到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巧儿！”
两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她哭了。
巧儿说的是事实，没有父母养育，她到外面会更难过的。
“大不了，你去我家，我养你！”
她想好了，家里从此以后多了一个姐妹，父母要是不愿意，她就哭到他们同意为止！
“茜茜，说什么傻话。”
巧儿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开心地笑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里，茜茜便是她心中的那丝希望之光。
她一直把茜茜当做亲妹妹对待，虽然不能如茜茜所说成为一家人，但是有后者这句话，值了！
“那也先离开这里，那个女人简直不把你当人对待，太可恶了！”茜茜气愤地说道。
“给我站住，想往哪去？”门外响起女人那可怕的厉声呵斥！
茜茜顿时心头一紧，自从见识到女人心狠手辣的手段后，她心中就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感。
“快放下我，快放下我，我会连累你的！”
巧儿彻底慌了，自己怎么挨打都可以，但不能连累朋友。
“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啊，”女人手握皮条，怒指茜茜背上的巧儿，“都敢把人往家里领了，我看你还没被抽够！”
“是我自己来的，不关巧儿姐姐的事！”女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痛骂，令她心生厌恶，她当即开口辩解。
“你自己来的？”女人皮笑肉不笑，把手中的皮条抽得噼啪作响，“你胆子挺大啊，你以为你是谁？”
巧儿听到声响，顿时脸色大变，不顾伤势连忙从茜茜背上摔下，又飞快爬起，挡在了后者的面前，因为她心里很清楚——皮条响，血肉绽！
果不其然，那皮条如毒蛇般窜了过来，剧烈的疼痛感顿时充斥着她的全身。
“以后不准再和她玩，听到没！”
皮条毫不留情地落下，啪的一声脆响，一旁茜茜立马惊出一身冷汗，皮条无情的抽响，巧儿揪心的惨叫，无一不在痛击着她幼小脆弱的灵魂。
一股真切的恐惧感自心底泛起，有史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害怕！
“走……我求你快走！”巧儿死死咬着牙，指甲紧扣地板，泛出点点血迹。
茜茜想要上前阻止，但脚底就像是被粘住一般，迟迟迈不出半步，她颤抖着脆弱的身体，无力感占据了她的全身。
终于，她下定了决心，看了最后一眼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巧儿，用尽力气把混杂在脸上的鼻涕和泪珠抹掉，扭头跑开了。
迷迷糊糊中，巧儿似乎看到那抹幼小的身影离去，心里那块不安的石头终于平稳落地，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下，不省人事。
……
自那以后，她就很少见到巧儿了，即便见到，巧儿也像躲瘟神似的刻意回避着她。
尽管知道巧儿这么做是为了她好，心里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她童年这般要好的朋友，再也没有了。
两人的轨迹线相交后彻底分开，渐行渐远了……
年幼无知，甚至还不知“心事”两字怎么写的茜茜，第一次有了怅然若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