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高帽（1/1）

鲁西的土改工作还是非常认真的，齐恭谦最终被划成了富农，管家老孙也再次被赶走了，不过这一次赶走他的不是齐恭谦，而是工作队，齐恭谦家里的东西厢房也都被工作队勒令拆掉了，大梁、檩条和砖瓦被无家可归的雇农齐守义和老孙等人拉走了，齐家只剩下一座破旧的二层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寒风中。不过，因为它在高台之上，所以很多人看了心里仍然不舒服，感到它依然很显眼。

齐恭谦给女儿淑萍诉说了好多次苦，淑萍也没有办法，只好一遍遍地安慰父亲说：“爹，这是大势所趋，谁都阻挡不了的。你要相信党的政策，后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管齐恭谦内心多么的愤愤不平，他在实际上都得到了女儿淑萍的庇护，比起其他地主来，他少挨了很多侮辱和批斗。谁都没有想到，踏实肯干、从来没有剥削过他人的齐恭让，因为这些年先后积下了十几亩地也被划成富农了！想一想堂弟齐恭让的可怜遭遇和自己剥削附近各村村民的经历，齐恭谦心里平衡了很多。

就在齐恭谦为头上的高帽苦恼不已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日思夜想却又极其厌恶的人的消息。有一天，齐万丁悄悄地对齐恭谦说：“爹，现在有淑雅姐的消息了，几年前她和那个商人逃到湖北，过了半年，后来奸商不要她了，她又嫁给老鸹庄村逃荒的一个姓黎的人。因为说话口音和当地人不一样被发现后抓回来了，现在她想见一见你。”齐恭谦一听，非常生气：“快二十年了，她都不来看我，让她跟别人享福去吧！”齐万丁说：“她现在过得很不好。原来跟着李老二，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后来她的儿子病死了，被商人抛弃后和姓黎的贫农生了一个儿子。她不是不想来见你，而是土匪李老二不让她来。”齐恭谦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狠不下心，说：“不要让她来家里了，丢人现眼的，晦气！抽个时间我们偷偷去看看她！”

二月的一天早上，天上下着小雪，齐万丁把父亲齐恭谦抱到驴背上。趁着雪天街上人少，父子俩来到老鸹庄村一处破旧的土房前看望了女儿齐淑雅一家。齐淑雅虽然穿着破旧的棉衣，但是多年的养尊处优依然保留着姣好的容颜，她的男人黎四辈却显得非常苍老。父女相见，痛哭流涕，齐万丁也跟着流泪了。诉说了相思之苦后，齐恭谦让齐万丁从驴背上取下半袋玉米面和半罐西瓜酱豆，递给了女儿淑雅，说：“爹现在也没有多少粮食了，只能给你们这么多了，不要嫌少啊。”齐淑雅搂着一岁的孩子只是哭。担心时间长了，会被村民发现，给双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齐恭谦说：“闺女，我们走了，以后没有什么大事，不要回娘家。有空了我会让万丁来看你们的。”齐淑雅眼泪汪汪的看着父亲和兄弟消失在风雪中。

这一年，万丁已经二十一岁了，已到了结婚的年龄。可是由于齐恭谦的富农成分，谁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后来，顺河集村的贫农车公霖死了老婆，因为没钱置买棺材，齐恭谦答应给他老婆打一个薄棺材，他才同意把女儿车二丫嫁给齐万丁。几个月后，齐万丁和车二丫结婚了，虽然日子穷得叮当响，可是新媳妇二丫的肚子很争气，过来一年就给万丁生了一个儿子齐世明，自己却在产后因大出血死了，齐万江为此伤心了好长时间。

齐万丁的儿子，姓名里为什么要带一个“明”字呢？那是因为齐恭谦有私心，他非常憎恨汉奸李书明，心里说：“我给孙子起名，带一个明字，你李书明的乳名叫小明，我孙子的乳名也叫小明，过去我虽然斗不过你，但你李书明从此以后永远是我的孙子。”齐万丁曾经专门问过父亲，既然你那么恨李书明，干嘛给孩子取名和他重一个字呢？齐恭谦不愿意把内心的想法告诉儿子，只是训斥道：“你不懂！就叫这个名字！”齐万丁听了，以为这个名字有好兆头，也不敢再说什么。

吕队长是一个工作认真、敢于负责的基层干部。在他的带领下，镇上各村的土改工作开展得轰轰烈烈，汉奸、地主都遭到了沉痛打击，贫农、雇农都分到了土地，大家生产的积极性得到了很大提高，在地主面前也慢慢地站直了腰杆。有一次，汉奸李书明的孙子和贫农齐恭和的孙子在一起玩，由于李书明前些年在村里飞扬跋扈惯了，孙子也不学好，喜欢欺负穷人的孩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和齐恭和的孙子打了起来，刚开始李书明的孙子仗着个头大占了便宜，一会儿贫农张贵铭的儿子和王祖辉的儿子过来了，两个人一起把李书明的孙子打翻了，李书贤从一边看到了，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多说一句话。

地主赵公茂不甘心受镇压的命运，后面向村长夏社忠提出要让自己的儿子去当兵，保家卫国，抗美援朝。夏社忠说：“你是怎么想的，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你真的想让儿子为国家做贡献，那么我替政府谢谢你了。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这样的家庭，按照成分是没有资格去当兵的，也没有资格参加抗美援朝的。所以，你就省一省心吧，不要胡思乱想了，认真接受党和政府的改造吧！”

吕子明在抓土改和生产的同时，没有忘记抓汉奸、地主、富农的政审工作。他认真调查了齐恭谦资助八路军的事情，很多人都说肯定有这回事，但是说到具体数字和金额的时候，由于不是当事人，没有亲自经手，加上好几年过去了，大家都不敢乱说了。后来，双喜路过家乡的时候，吕子明和他进行了认真的谈话，双喜说了具体数字，还说他的分区领导周可树、后勤部长李成儒等人都可以证明。遗憾的是，李成儒在抗美援朝中英勇牺牲了，周可树却一直没有再回来。这件事后来就成了吕子明的一件心病。

鉴于当时的复杂形势，他既担心错怪了对革命有功的赵双喜、齐恭谦，又害怕由于自己的粗心大意，让地主汉奸钻了空子。赵双喜是没地的雇农，肯定没有多大问题，但是齐恭谦曾经和李书明一起在鬼子手下当过半年汉奸，谁能说清他到底是红心还是黑心呢？再者说，当时蒋介石的残余势力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疯狂叫嚣要对新政权进行反扑，他们对新政权的渗透破坏是无孔不入的。对齐恭谦这样一个复杂的政治人物，必须慎之又慎，绝对不能让他轻易蒙混过关。这是吕子明当时的真实想法，这就导致了后来齐恭谦的命运多舛，一波三折，让人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