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望梅止渴（1/1）
大军的行军声错综复杂，奔腾的骏马高速冲刺，步卒步伐匆匆急行军。冬日落日略早，仅仅午时六刻日光就开始西斜，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够日薄西山。
如果在落日之前不能抵达背嵬军城而露宿野外，中间的变故就实在太难把控了。
李释之已经数不清楚张勇先究竟骂骂咧咧痛斥了多少次舆图的准确性，虽然胜捷军整体依然队列整齐人人坚韧，但凌乱的步伐和不时响起的小声议论声还是暴露了浮动的暗流。
天色转晚，空中渐渐弥漫出了一丝丝不甚严重的雾气，低低的阴云压在众人头顶。原本还算清朗的前路，现如今突然就看不太清楚。
一阵狂风莫名其妙掀了起来，但除了用飞沙走石干扰视线，这阵狂风竟然没有丝毫的作用。薄雾甚至越来越大，一直到对视线产生了威胁和干扰。
队伍中的骚乱声越来越大，就在这紧要关头，空气中的湿润让叶古城座下的马驹突然打了个响鼻，死活都不愿意前行了。
叶古城用出了吃奶的力气去扯马辔头，缰绳都即将崩裂，马驹都无动于衷。辔头牵拉引得马驹吃痛，“呜呜”地低鸣着，似乎是在向叶古城道歉求饶。
“咻呦！”一声尖锐的嘶叫声，马驹终于再无法忍受刑具的折磨和疼痛，前蹄跳离地面朝天疯狂地蹬踹着，而后仅在电光火石之间，曾经无比温顺的千里驹狠狠地把头一低，将叶古城从马背上甩了出去。
叶古城突遇祸事却慌而不乱，经历了起初的手忙脚乱和不知所措后下意识地一脚踹在马背身上，顺势借力腾空而起，内力催动下迅速调整好了身位，稳稳落在了地上。
武道宗师夹杂内力的一脚有开山裂石的力量，更别说还是慌乱之中全力而为。哪怕叶古城的座下马驹是小有名声的千里良驹，在这一脚之下也登时毙命。
“大雾弥漫，帅马死于非命，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潘伦忧心忡忡地喃喃两声，在这一刻全军心中都蒙上了几层阴影，就连神经大条如张勇先都闷闷不发一言。
全军压抑之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哈哈大笑声打破了顿挫的气氛。
“哈哈哈！智者不信鬼神之言说，达者向来自从己心意。大雾虽罕见，可亦为天气变数之常理；马驹失前蹄，更是畜牲本性顽劣无道。如今半万大军，却畏惧小小天变，听从牲畜无端反应，岂不本末倒置倒反天罡？属实太过可笑！”
李释之高声怒吼的话语终归还是生出了些许作用，军士间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李帅所言有几分道理啊，男子汉生于天地之间堂堂正正七尺大丈夫，怎么能被那些个骑在身下的畜牲一个响鼻一个扬蹄左右了头脑和想法。什么狗屁的万物有灵，人要是转过头去听畜牲的话，这不纯纯是颠倒黑白了么？！”
“说得对！还有这大雾天气，原先还有点畏惧，经由李帅这么一点拨。哼哼，老子生也二十年，什么天没见过，别说是大雾天了。就是天上下冰汤圆蛋子，也没见咋死过人！”
“就是就是，大雾天也就只能干扰一下老子洗袜子晾衣服而已。要是说耽误行军延误时辰，那老子只能说，放他娘的狗屁！急行军，就是天上下刀子，也直走不误！”
看到军容有所改观，李释之决定加把火，趁机加把劲再鼓动一手：
“诸位请看大雾之中！那城池的虚影就在眼前，如若加速冲刺，背嵬军城唾手可得！”
李释之扬起手中的长鞭，向前方激动地挥舞着，指着其实什么都不存在的迷雾。
此刻李释之身边的潘伦张勇先叶古城三人全都大惊失色，不知道这位神仙又在胡搞什么东西，真正手握舆图知晓实情的他们几个心中知晓。
什么扯犊子的如在目前，距离背嵬军城的外郭甚至是郊野都尚且有整整三十里的距离！别说现在是大雾满天，就算一片清明也压根看不到城墙的边框呐。
张勇先性子最急，潘伦叶古城能够耐住性子不动声色，但他真的把持不住，焦急的脸色几乎已经写在了脸上。
正待他开口想问之时，一双冰凉的素手悄悄拉了他一把。张勇先抬眼一看，却是已经和李释之闹了整整一天别扭的叶古城。
“一切听凭释之安排，不要擅作主张，否则一切都要功亏一篑了！”
虽然有的时候会耍耍小脾气发发神经做出错误的决断，但叶古城女扮男装混迹胜捷军城如此多年却不被发现。她最难能可贵的特质便是在紧要关头极度的冷静与隐忍。
哪怕一些错误的决断，也是受限于她自身的眼界和能力问题，与冲动或者热血绝不相关！
此刻的叶古城知道，李释之兵行险招十分冒险，但九死之中尚有一线卑微的生机。可如果张勇先这么个莽夫现在就把篓子给捅破了……
李释之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超高威望瞬间崩塌不说，这胜捷军不当场哗变就是好的！
这三人这边的动静全都落在了李释之的眼里，他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在这个关头化用“望梅止渴”的计谋不可谓不险，要是真被张勇先这家伙横插一杠，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李释之抬眼，正碰上叶古城坚毅的目光，那一双眼里写满了信任与支持，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什么前嫌旧怨，什么嫌隙矛盾，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彻底沦为泡影。
二人不知多少次历经生死磨难携手并进，不单是心贴心互知底细深浅的热恋男女，也是水乳交融生命融合的战友。从此之后，没有任何东西再能反间拆散他们了！
听到主帅发话，胜捷军士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阵阵迷雾，视线中是一片空白：
虚影？……有吗？真的有吗……
似乎……真的有！
经由小森林遇袭一战和李释之无数次爱民如子体恤下属的言论和实际行动后，他镇定自若料事如神的形象早已经无比深入人心，在此刻没有谁人的威望能够超过李释之！
一些军士甚至都不再称呼李释之为李参赞李赞划，而是直接改口称为李帅，可见李释之权威之高。
哪怕浓雾中虚虚假假看不真切，但既然如此郑重冷静的李帅都发话了，所有人下意识地想法都是先怀疑自己：
没有看到大雾的虚影，嗯，对，绝对是自己的问题！
在这种逐渐迪化甚至有点极端的想法下，明明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的大雾在他们眼中仿佛硬生生地凝现出了一丝若隐若现的边框，这可不就是背嵬军城的虚影了？
原来真的有背嵬军城，原来目的地真的就在眼前了。
全军雷动，欢欣鼓舞的样子将方才的恐惧与压抑一扫而空，彻底改观！
每每军阵之中再度骚乱之时，李释之便用同样的办法刺激一次。但直到最后，军中的骚乱连他也再无办法束手无策，虽然表面上还镇定自若稳如泰山，可实际上李释之的内心已经一片乱麻。
“哐当”，随着一个无名小卒绝望地抛下了手中的长枪，一阵稀稀拉拉地金铁撞击声也纷纷响了起来。大片军士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地上，再也走不动半步了。
“李帅！我等是如此的信任你，爱戴你，听从你！但你呢？虚伪的君子，真实的小人，你个狗日的！简直是把我们底层军士的命不当命啊！兄弟们现在就只剩下了一天的口粮，再到不齐背嵬军城，兄弟们喝西北风还是吃土呐！兄弟们！杀狗官！”
队伍中稀稀拉拉的窜起几个军士，拿起手中的武器就朝着李释之冲了过来。
“亲卫营，全军列阵！给我顶住！一切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叶古城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在这一个大军濒临哗变的危难关头，她的表态显得无比可贵又重要。
亲卫营乃是十二军五十正将每人尽心竭力悉心培育的顶尖战力，王峰的亲卫营更是美名远扬冠绝天下。哪怕是在这个时候，四百多个面容果敢的军士也立马站了出来，齐刷刷地挡在了李释之的身前。
“李释之！你手无缚鸡之力，区区一个文弱书生而已，凭借几点能耐好运当上了胜捷军参赞。也就只会挥毫泼墨动动嘴皮子功夫罢了！”
“众人皆言你是神仙天外客，我偏偏不信，你要是能让大风袭来令大雾登时散尽，你便是神仙下凡！”
带头煽动的军士已经束手就擒，被亲卫营死死地摁在了地上，但他仍然用手指着李释之破口大骂，没有一点赴死的畏惧神色。
李释之摆了摆手，示意亲卫营莫要杀戮。亲卫营能护得了他一时，能护得了他一世么？这个时候大军军心崩塌，后面的路只会更加艰难！李释之仰天嗟叹一声，这个时候他也属实是没辙了，道路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难道，当真是天要亡我么？当真是天要亡我么？
李释之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了一头飘逸俊秀的长发。虽然阴山有胡服骑射，北魏有太武改革，肤发的剃剪已不甚言明，但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头发的重要地位仍然不言而喻。
若到了关键时候，李释之将效法魏太武帝的决策，以发代头，斩之谢罪！反正他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这种事情做出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正待李释之准备悲情演讲一波的时候，一阵狂风突如其来的到来，飞沙走石之下，浓密的大雾竟然登时四散而去！通天前路顿时明明白白地显露在了眼前。
带头哗变的军士都惊呆了，他并不是什么细作奸恶，方才作乱也是真的想要受任于危难之际把李释之顶掉而已。他原本也是对李释之颇为爱戴尊崇，只不过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难免心生怨恨。
结果这一阵狂风的袭来，彻底把他心中的怨怼和不满吹散殆尽，原来是崇敬，现在就是敬畏了！
刚说了大风大风就到了，这不是神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