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章 落难（1/1）
柳妈妈得了这么一个宝贝，还不得好好地开始筹划一番，趁机捞笔大的，或是捧出个花魁来，日后可就吃穿不愁了。
她耐着性子和舒卿尘解释道：
“妈妈呢，知道姑娘你原是官家女，但也是命运弄人不是。
妈妈其实和你也差不多，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不幸流落风尘，但如今也算是苦尽甘来，守着这一间花楼，比那些达官贵人的家眷过得也不差，姑娘也不必灰心，更别学那些蠢货寻死觅活。
官妓的命贱，就是死了，也是一卷破席子裹了，扔去那乱葬岗。
其实呀，咱们这风月场所呢，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这姑娘们姿色身价不同，自然也是有贵贱之分的。”
柳妈妈笑眯眯地瞅着她的“摇钱树”，万分耐心地开解。
“那最下等的就是“老妈堂”，里头全是些老丑不堪的，做的都是皮肉生意，去那里快活的，多是些做苦力的，或是粗鲁的奴仆。
高一等的是“下处”，里头是些略有姿色，但年岁已长的，一些落魄怀才不遇的文人，会在那里头寻几个红颜知己，抒发心中的苦闷。
再高一处的“茶室”中的姑娘就尽是些青春靓丽、活力四射的了，她们招待的也多是一些商贾名流。
不过最顶级的就是像咱们“风月楼”这样的官窑了！”
说到此处，柳妈妈脸上竟颇有些得意之色。
“官妓和一般的妓女身份也大有不同，这“风月楼”呀，就是专门接待达官贵人的官窑，里头的姑娘也大多同你一样，是一些犯官之女。
每年临安城的官窑都是要评花榜的。若是哪家的姑娘能够凭借才貌登上了那花榜，就和相公们金榜题名是一个道理。那可是名满临安城（此时已是南宋时期，迁都临安，也就是现在的杭州），被王爷相公们邀去侑酒助兴也是常有的事，就是花重金替你赎身，买回家里做个良妾也是有的。”
柳妈妈年轻时也曾上过花榜，想起那些时日的风光，是一脸的春光荡漾呀！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如今早已是昨日黄花，除了有几个老主顾偶尔还会点她出局，其他的宾客都是冲着楼里年轻的姑娘们来的。
男人呐，都爱吃鲜嫩的，对她们这些风尘女子，大多都是逢场作戏，要是沦陷进去，那才是万劫不复呢！
往事不堪回首，却历历在目。
和她同在花榜之上的云媚娘，就信了一个男人的花言巧语，还用自己的银子给他捐了前程，日夜等着他来迎娶自己。
结果那男人当了官，转眼就娶了枢密院史的娇女，攀上了高枝，哪还会想娶媚娘这样的风尘女子，玷污自己的官声。
楼里的姐妹都劝她，莫要当真，还是好好过日子，可媚娘这个痴人，却不信那男人会如此忘恩负义。
直到她在府门前堵了多日，亲眼看见那男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八面，后头跟着一顶轿子，还有几辆装满行李的马车。
又听见路人议论，说是男人借着老丈人的青云梯，要外放去做知府了。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时节，心却被刺骨的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她拼死冲到马身前去要说法，柳妈妈和其他楼里的姐妹根本拉不住，那男人竟故意纵马将她一脚踏在马蹄下......
那惨况，柳妈妈至今想起都是冷汗涔涔的。
一个窑姐儿的死，在达官贵胄眼中，就和那死猪死狗差不多，官府不过给了点碎银子，都不够买棺材的，就将她们打发了。
月妈妈当时就对她说，这逛窑子的男人呀，大多都是没心肝的东西，千万别信男人那张破嘴。
在床上对着你什么山盟海誓的，全是假的，提起裤子就可以翻脸无情的。
最后还是楼里的姑娘每人凑了点份子，给媚娘买了口棺材，好好地安葬了。
柳妈妈看着眼前这珠玉般的可人儿，心里只盼着她别被男人那张破嘴骗了。
就同她当年一样，那些没钱只会哄人的主，她一个都不要，长得难看也没关系，只要有钱大方就行，她赚得盆满钵满，就从月妈妈手里买下了这间花楼，自己当起了老鸨，如今日子也是潇洒快活。
柳妈妈有心试试这姑娘的才艺，便将她手里的孩子抱了过来，交给一旁的龟奴抱下去喂米汤。
又命伺候她的两个丫头给她好生打扮一番，预备着晚上就要登台献艺。
卿尘此刻脸简直就是猪肝色了，想到自己身为堂堂天界上神，竟沦落到不得不在风月场所卖艺的地步，真的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呐！
想一头撞死吧，但堂堂上神若死在风月之地，这传出去得多难听呀！
还是得想办法从这里脱身才行，不过眼前总得先过了晚上登台献艺这关起再说吧！
两个丫鬟将她一装扮，这柳妈妈进来再见到时，简直就是惊为天人呀！
她一身浅蓝色拖地长裙，裙脚绣着几只粉蝶停落在芙蓉花上，裙身摆动时，那几只粉色的蝴蝶仿佛要振翅飞出。
外罩一身紫纱，显得芙蓉花愈发娇艳欲滴，亦真亦幻。
她双眸淡淡，脸上一丝笑意全无，却给人一种冰美人的感觉，翘鼻高挺，薄唇浅红，肌肤似雪。
头上青丝两缕披在胸前，剩下的在头上挽成飞云髻，斜簪一根银月钗，钗上垂下一根根水晶串成的吊坠。
这容貌，这气韵，就是宫里头的娘娘也不过如此吧，柳妈妈在心底叹息道，若非这姑娘时运不济，就是被官家选进宫里做娘娘，也不是没可能呀，只可惜如今......
楼里的其他姑娘们也听说来了一个仙女似的姑娘，全都挤到门口看热闹。
舒卿尘看见门外一团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且一个个都打扮十分俗艳，花簪得满头都是，花枝乱颤的，有的甚至袒胸露乳，故意让春光外泄。
她赶紧移了视线，心想风月之所果真是伤风败俗呀！
上一世自己当官家时，怎么没将这种烟花之地全部肃清整治了呢！
不过如今的官家可是荒淫无道，国力早已不及仁宗时期，江山社稷更是岌岌可危，奸臣当道，残害忠良。
“妈妈，我想休息一下，你们先出去吧！”
语调还是冷冰冰的，不过能开口说话，说不定是想通了。柳妈妈暗暗窃喜。
不过到底还是不太放心，留了彩云和追月两个侍女在门口守着。
*
九重天上，众位老神仙又守在“观天镜”前，一边嗑瓜子，一边吃瓜，悠哉游哉！
看到卿尘神君此次下凡竟然沦落风尘，成了妓女，灵宝天尊一个没忍住，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雨师原本因沁香对他还是视而不见，心情有些闷闷不乐，眼下看到素来眼高于顶，清高自傲的卿尘神君竟然成了官妓，还要登台卖艺，搞得不好，还要卖身呢，那点郁闷全都烟消云散了，幸灾乐祸忙着看热闹了！
卿尘神君在九重天伤了一片神女的芳心，如今见他落难，各人的心思也是各不相同。
织云仙子脸上尽是担忧之色，舒风仙子也是一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恨不得下界去助神君脱困。
不过想到雷公电母干扰众仙历劫的下场，她哪敢以身犯险，只能干着急。
倒是玉衡星君觉得特别解恨，想当初自己投怀送抱，卿尘神君却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如今他自己下凡，却沦为了那“一点朱唇万人尝”的妓女，看他往后还有何颜面回这九重天，果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真解气！
*
这柳妈妈出身书香门第，自幼也是饱读诗书，若非时运不济，也不至于流落烟花之地。
不过就算身在烟花之地，她依然是有勇有谋，今夜安排舒卿尘登台献艺，一来是为了试试她的才艺，二来呢，今儿个是当朝宰相秦桧的寿诞，包下了整个“风月楼”，位高权重的达官贵人都会来捧场，凭舒卿尘这天仙下凡的美貌，纵使才艺不能惊艳四座，也能美名远播。
这秦桧秦相爷，长得嘛，尖嘴猴腮一脸奸相，但权势滔天，听其他相公们说，官家还将亲笔题写的"一德格天"匾额赐给了秦相爷。
对姑娘们，堂堂相爷也是出手大方，只要是瞧上的，当场就一掷千金，将她抬回府中，聘为良妾。
相爷如今已快五十岁了，膝下只有一个儿子，坊间传闻，这秦公子并非相爷亲生，而是相爷夫人兄长之子，过继给秦相的。
若是哪个姑娘有福气，能为秦相生下一儿半女的，那后半辈子荣华富贵哪还用愁呀？
柳妈妈知道相爷年岁渐高，更加喜爱那鲜嫩的，花骨朵般的姑娘。
前些日子，楼里新进了个十几岁的姑娘，活泼又伶俐，就被秦相带回府里了，听说也是恩宠不断呢！
现下反正路是替这小姑娘铺好了，至于有没有这福气，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喽！
柳妈妈暗暗筹划着，若是秦相高兴了，她今夜就又能大挣一笔了。
要不怎么说这温柔乡也叫销金窟呢？
零碎的几颗星子挂在天边，月儿看着都消瘦了几分，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只有这秦楼楚馆依旧灯火通明，夜夜笙歌。
风月楼为给秦相爷贺寿，到处张灯结彩，华灯映在长长的帘幔之上，满楼里都是晃荡的风情。
醉生梦死在这温柔乡里的达官贵人，谁还会记得北宋国破之时，皇帝、大臣、宗室等三四千人全部被金人掳去做了俘虏，就连当今官家的发妻也被金人玩弄羞辱。
可如今官家和秦相一心向金称臣求和，偏安一隅，自前些日子岳飞将军被以“莫须有”的谋反罪名杀害后，朝中除了几个将军外，其他文臣几乎都倒向了秦相爷这头，一味地粉饰太平。
舒卿尘的父亲就是不肯替秦相诬陷攀咬岳将军，才被捕入狱，眼下也已经被秘密杀害了。
只有十岁的小姑娘，看着柔柔弱弱，可骨子里头住着的可是卿尘神君的灵魂，自然对当今天下之事也是了如指掌。
纵使他能耐再大，只可惜投胎成了女儿身，既不能学而优则仕，也不能投军从戎，恢复山河，还不幸沦落风尘，要如何才能脱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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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秦公子，您今天这么早就过来了呀？今儿个是相爷的寿辰，我定让楼里的姑娘们都使出浑身解数，将秦相爷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您就放心吧！”
柳妈妈见到秦相爷的独子来了，赶忙迎了上去，热情地招呼道。
“秦公子，您肯定也累了一天了，采薇、雨竹，还不泡壶明前采摘的西湖龙井来，扶公子去雅间坐坐，给公子疏散一下筋骨。”
老鸨知道相爷做寿，这秦公子肯定还得忙着接待宾客等琐事，客气地招呼一下。
秦公子在采薇的细腰上掐了一把，又在雨竹丰满的臀部上捏了几下，还伸手往她丰满的奶子上抓了两下，叮嘱了柳妈妈几句，不能放无关闲人进入，又巡视了一圈，方才离开。
“风月阁”早早地被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舒卿尘在房里听见老鸨在外头和秦公子的对话，才知道今晚竟是给秦桧那个奸相做寿。
她这一世便是被这个奸相所害，才家破人亡，沦落至此的，偶然偷听父亲与其他相公的对话，知道岳将军为了收复河山，与金兵作战，屡战屡捷，却被陷害入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正想着该如何在登台献艺时，将那奸相一击毙命。
窗外突然翻入一个黑衣人，他捂住舒卿尘的嘴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迅速将一封信塞入她怀里，又用轻功从窗户飞檐走壁离开了。
听到里头好像有动静，两个婢女问：“姑娘，有事吗？”
“我肚子有些饿了，你们一人去给我拿些吃食吧!”
待一人离开后，她又对门外剩下的那个侍女说道：
“你去将楼里最好的琴取来给我，我今晚登台献艺要用。”
待二人都离开了，舒卿尘方打开信来看，这封信是父亲托人转交给她的。
卿儿，见信如晤。为父一生正直，不料却惨遭奸相迫害。岳飞将军精忠报国，实乃吾辈之楷模，可惜为父乃一介文臣，无法抗击敌寇，但也绝不会助纣为虐，残害忠良。
奸相秦桧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诬陷忠良，其罪罄竹难书。为父已将秦桧与金国来往，通敌叛国的书信藏于木匣中，木匣埋于后院里的梨树下。
待日后明君临朝，望吾儿能取出木匣，替岳将军平反昭雪。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父死不足惜，然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不能亲眼见到卿儿出嫁。
如今吾儿虽不幸流落风尘，但一定不要放弃希望，汝祖父原是宫中太医，留下了一本医书，旦愿能解汝之困。
若能逃出生天，去投奔韩世忠将军，韩将军是为父至交好友，必会护汝周全。
卿儿，照顾好汝弟俊儿，如无法护其周全，务必先保重自身。
信看完便烧掉！
看着这绢布上歪歪斜斜的字迹，想到父亲身陷囹圄，还挂念着自己和弟弟，她必须要对得起父亲的临终嘱托。
将那本医书收好，信焚毁，便开始思考脱困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