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深闺里（1/1）
“嗯。”老夫人闭着眼微微点头，“很好。用力。”
霏雪又施加了几分力道，让老夫人着实过了把捏肩的瘾。
自从霏雪跟了老夫人，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老夫人为人比较冷漠，好静，每天也没什么表情，也不爱跟人说话。但巧合的是，霏雪也是个不爱说话多做事的主儿，每天伺候老夫人反倒要比王府做工更加轻松。
甚至这样一来，霏雪可以支配的时间就更加自由了。
“霏雪。”有一日，老太太突然破天荒的开口了。
“你在我身边也干了不少时日。我们娘俩，可以推心置腹的聊些事情吧？”
霏雪放下手里的活计，乖乖站在老太太身边：“请老夫人吩咐。”
“在我将你收为贴身侍女当日，然儿那孩子竟破天荒跑来，和我大吵一架，说什么都要把你要回去。”老夫人说着这话，嘴角却显然有一抹笑意，“问那孩子，他又不肯说，还是度秋那小犊子嘴松。然儿自从负了箭伤，夜夜都要承受梦魇寒毒的折磨，你一来，一切又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怪不得那孩子说，想要把你永远留在王府呢。”
“王府的差事，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份工作。”霏雪如实回答，“工作时，我尽心尽力；但等到攒足了钱，我便会离开。王府并非我的归属。”
“嗯。”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你也是那种呆不住的人呀。你可有如意的郎君？”
“没有。”霏雪答道，“以后也不会有。我不打算进行婚丧嫁娶。我想做一位游医，或是一位侠客，游历四海，寻找我存在的意义。”
“那可不一定。”老太太笑了。
“你和我年轻时候很像。年少轻狂，我自认为这辈子没有我能看得上男人，也不会有配得上我的男人，便致力于走遍天涯。后来我才明白，人终究是要有归属的，现在不打算婚嫁，也只是因为尚未遇见有缘人罢了。”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当你厌倦了江湖上厮杀，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这一切令你疲惫不堪之时，家庭便是你最好的归宿。”
老太太拍了拍霏雪的纤纤玉手：“老太太我看得出来，你是一头血气方刚的雌狮，如今正是你应当展露獠牙的时候，小小的王府关不住你这样的野兽。你总会离开王府，去这片新天地里闯上一闯，老太太我也不拦着你。只是希望你能在离开前，多给然儿那孩子一些慰藉。同为江湖人，老太太希望你能够少吃亏，在我府上这些日子，你要多看，多学。明日你随我去礼部侍郎李府拜访。”
萧然每天坚持不懈的来找老太太讨要人，而老太太只是答应他晚上再把霏雪「还给他」。可不知为何，萧然对仅仅夜晚的陪伴，似乎并不满足了。
燕不归最近也确实没再来骚扰霏雪了，就是经常跑去铁匠铺想去把玩一番霏雪的「龙吟」，李四这人跟吃错药似的突然间责任心爆棚，死活不给燕不归拿出来看，还把刀给供了起来——毕竟祖传陨铁打造，有特殊感情。
若不是霏雪要在王府当丫鬟，这把龙吟她定是要随身携带的。
第二天早上，老夫人便起驾前往礼部侍郎府邸。坐上马车，老夫人对霏雪和另外一位贴身丫鬟说道：“能来王府工作，你们比其它王府要幸运多了。我就王爷这么一个孩子，他也没有娶妻纳妾，王府里还算安静。”
“今天带你们看看一般王府都是什么样的。今日无论在侍郎宅邸看到什么，切忌外传，多看，多学。”
“是，夫人。”霏雪与另一位丫鬟异口同声。
马车很快停在了李府门前。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院落里吵闹成一片，各种辱骂和阴阳怪气当真是不堪入耳。
霏雪并不在意，老夫人似乎也见怪不怪了，唯有旁边那位丫鬟皱了皱眉：“府上今日好像格外热闹。老夫人，这动静听着感觉进去就得死几个。”
老夫人冷哼一声：“人丁兴旺？哼！李侍郎光顾着纳妾，又生不出儿子来，就是这个下场。”
三人来到宅邸门前，早就等候多时的门童满脸苦涩的迎上前来：“给老夫人请安。真不好意思给您看笑话了。”
老夫人面无表情：“你是李家的一员，当与李家荣辱与共，怎能以此为耻？罢了，这院里的动静只怕我们也不能置身事外，头前带路。”
门童带着三人穿过门廊，就看见庭院里两拨人马剑拔弩张，眼见着就要撕巴起来！
左边那位身着青衣的姑娘是礼部侍郎李富贵的妾室之女，李清河，长得还行，但是吵起架来真的是要没素质多没素质。
右边那位身着大红衣裳的姑娘同样也是妾室之女，李爱莲。在民国之前，这些大家族纳妾都是不分二房三房的，谁最讨老爷欢心，生的孩子最多地位越高，愣要分的话李清河是老二，李爱莲是老三，这两人是对着骂街啊。
李清河率先发难：“李爱莲你这小浪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上回就是你往我的点心里放了药！害我在茶会上出丑！我告诉你没用！宁王殿下的心只属于我！”
李爱莲立刻装可怜：“哎呦～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空口无凭，可不兴乱咬人呐～明明是你吃了那么些个点心，引起虚宫不适，怎能怪到妹妹头上来呢？”
“李爱莲！信不信老娘抽你！对长辈不敬该打！”
“你打我一下试试？我母亲现在最受父亲宠爱！你动我一下我就去告诉父亲！看他不收拾你！”
“贱人！”
“小浪蹄子！”
老夫人问了句：“如何？”
霏雪回答简洁：“精彩。”
老夫人迎着二人走上前去：“作为礼部侍郎之女，却不懂得宽容，谦让，言语粗俗，勾心斗角，女德女训都给你们读狗肚子里去了。家风不正啊！”
两个刚刚还要打的你死我活的女人见到老夫人立刻哑火，是纳头便拜：“给夫人请安！”
“起来吧。”老太太轻描淡写的摆摆手，“真是叫老身看了一出好戏。前些日子，听闻李侍郎大病初愈，身体还在调养中，你们不去床前尽孝，却在门前争吵！叫人心寒。”
两人唯唯诺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见正宅那边出来一位：“呦，两位妹妹怎么跪着呢？呀，见过老夫人！”
那位女子下意识想要抱拳，又赶紧切换成了合袖礼。
她便是李侍郎的大女儿，妻室之女李梦瑶。她的打扮可没有两个妹妹那么华贵，模样显得相当疲惫，一身短打衣靠，头发也很凌乱，一欠身好悬没直接摔地上。
“嗯。”老夫人点点头：“在你父亲床前守了一晚吧？果真是大孝女。李侍郎病情如何了？”
“回夫人，父亲现在相当虚弱，大夫说还需药汤调理一些时日。”李梦瑶一抬头，见到霏雪的一瞬间赶紧把头低了下去，脑门上全是冷汗！
霏雪直勾勾盯着她，也不做声。
“嗯。好生照料你的父亲。你的母亲如何了？老身好久没和她拉家常了。”
“不巧，母亲染了风寒，如今也还在调养。”
“无碍。带老身前去看看吧。”
李梦瑶胆战心惊的领着三人来到妻室的院落。一进门就能听到一阵咳嗽声，推门再看，只见一位身形憔悴的老妇人卧病在床，正用帕子捂着嘴咳嗽呢。
见到老夫人，妇人露出阵阵苦笑：“姐姐，您来了。”
老夫人难得的露出心疼又慈爱的神情：“傻丫头，嫁了人就不认我这个干姐姐了？”
妇人苦笑：“以前我们姐妹俩可是形影不离，自打出嫁后就没再怎么见过面。远离了江湖，却不想又得在这小小的府邸里跟几个妾室勾心斗角。换我以前的脾气，早就拔刀砍死那几个勾引老爷的贱货。”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老夫人也是相当无奈，“当初跟你说了找个普通人家嫁了，你偏不，就是要找高官，看看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模样。”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给霏雪使个眼色，让她和李梦瑶一起去外面侯着。两位老人家想要叙旧，自己这样的外人站在边上听不合适。
霏雪和李梦瑶来到外头。李梦瑶赶紧压低声音对霏雪磕头：“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娘！”
霏雪抱起胳膊：“你是前几日那个飞贼。”
李梦瑶满脸尴尬：“嗨.....世界真小，这都能碰上。”
霏雪说道：“我不打算揭穿你的身份。你的担心是多余的。”
“呼，那就好。”李梦瑶拍着胸脯，“现在津河衙役到处在抓飞花大盗，要是让他们知道飞花大盗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咱们家可就真玩完了。说起来，那天我朝你扔辣椒烟雾弹，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种东西对我没用。”霏雪说道。
“怎么可能？那可是西域魔鬼椒啊！还加了秋葵粉！你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你若真想扩大杀伤范围，应该往烟雾弹里放些火药。”霏雪答非所问。
李梦瑶坐在台阶上直摇头：“算了吧，火药朝廷严令禁止百姓私藏。看不出来，你一个王府的侍女也会轻功，你是哪门哪派？师父是谁啊？”
“自学成才。”霏雪说道。
“你为什么想要当飞盗？”一段时间的沉默后，霏雪突然问她，“你作为王府大小姐，很缺钱吗？”
李梦瑶嗤笑一声：“我若是缺钱，只要跑到父亲面前撒娇即可，又何必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跑永安王府行窃？不都是为了我的那点江湖梦——做一位劫富济贫的侠客。”
她也曾这么说过。她想当侠客。
李梦瑶无奈的摊手道：“可惜啊，劫富济贫又不是我一人在做，何况我的水平太不入流了。要是那晚你没执意追来，飞花大盗行窃永安王府这一壮举便足以让我的名号响彻江湖啦！”
“在江湖打响名号.....是那么难的事情吗？”
“那是，谁不想跟那百里明月一样在江湖上名留青史？只是人人想干大事，太难啦！像我这样的，出了津河都不一定有人认得我是谁！”
李梦瑶托着下巴，出神的望着天空：“不过.....籍籍无名的小人物想要在津河混出些名堂，倒是有一条险路可走。”
霏雪：“什么？”
“当然是踢馆啊？这你都不知道？”李梦瑶诧异的看着她。
“津河有八大武行，八个武行，八处武馆。无论你是什么身份，连着打过八家武馆，便可在津河开宗立派。”
“我不想开宗立派。”
“但你名气打出来了不是？八大武行都不是善茬，江湖上都有名号。只不过，至今为止还没人能破得了连破八馆的记录。”
“此话怎讲？”
“津河地面上规矩繁多，大小行当都有规矩，可以说是规矩撑起了整个津河的江湖。因此踢馆，打到第八家，为了保住津河武行颜面，八大武行势必会派一位真高手打废踢馆者，逐出津河，拳法刀法可以留在津河开宗立派，也保住了武行颜面。”
霏雪：“这是什么道理？”
李梦瑶：“双方各退一步。徒弟是棋子，能让师父在武行开宗立派的棋子，用完即弃。但如果你不是为了开宗立派来的那另当别论，踢馆的话，你需要有人给你引荐。可若是打不过，照样是被打废扔出津河的下场。”
“我不会输。”霏雪淡淡的说道。
“我也不觉得你会。”李梦瑶望向她。
“但是引荐人，你想好是谁了吗？”
“我有人选。”霏雪说道。她的目光落在了庭院门前，又问李梦瑶：“你的两个妹妹都有偷听的癖好？”
“你怎么看出来她们在偷听的？”李梦瑶说着，随手捡起地上两块鹅卵石，隔着老远就照着拱门扔出去，鹅卵石在拱门上连续反弹，正中两人眉心，哎呦哎呦的摔进庭院。
李梦瑶笑问道：“我这手绝活怎么样？”
霏雪只是淡然道：“熟能生巧。比起这个，你更该在意怎么处理接下来的麻烦。”
“李梦瑶！你个小贱人！”李清河怒气冲冲朝她走来，手上的动作还不消停的指指点点：“你敢拿石头砸我？！”
李梦瑶立刻装出无辜的模样：“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躲在院墙之后，我又怎能拿石头砸到你呢？”
李爱莲也罕见的和她的冤家姐姐站在一起：“姐姐，纵然我母亲比姨娘更受父亲宠爱，你也不应该用这种方式报复我们呀？”
“宠爱？”李梦瑶冷笑起来。
“父亲就是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两条腿畜生，谁能把他伺候舒服了他就宠信谁。要不是母亲卧病在床，能让两个妾室爬到母亲头上？若不是你俩的母亲欲求不满，父亲至于卧病在床？”
李清河脾气暴躁：“你敢诋毁我母亲！李梦瑶！你真是该打！”
李梦瑶抱着胳膊冷笑：“呦呵？翅膀硬了，妹妹都敢爬到姐姐头上来了？一点教养都没有。罢了，我还就告诉你们俩，老娘不屑于呆在这狗屁李府！更不屑于跟你们这种成天就知道勾心斗角的贱货玩宫斗！等哪一天娘身体好了，我就远走高飞，浪迹天涯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江湖侠客！你们就烂死在这李府吧！”
李清河大骂：“你有种别后悔！等我做了宁王妃，有你哭的！”
李爱莲当时就不干了：“宁王是我的！你一个小贱人只配当侍妾！”
二人话不投机又开始争吵起来，甚至一度要大打出手。李梦瑶和霏雪就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看戏。
不多时，老夫人的丫鬟把门推开了一条缝：“霏雪，老夫人说了，她们再这样毫无教养的争吵，你就把她们全部扔出去。”
“遵命。”霏雪活动活动筋骨，径直走到两个女人跟前，一手薅住一个拖到庭院门口，任凭这两个人怎么叫骂都不为所动，扔垃圾似的把两人给扔出去老远，摔了个狗啃泥。
“这就是你每天的生活吗？”霏雪回到李梦瑶身边问道。
“这还算好了。你是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丧心病狂的家伙为了争宠能做到什么地步。”李梦瑶无奈的摇摇头。
“往我的饭菜里下毒，茶水里下毒，化妆品里下毒，衣服里下毒，甚至会给父亲的饭菜下毒再嫁祸给我。我很累，真的。”
霏雪不解：“她们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们享受高高在上的权利和用之不尽的钱财，她们那样的妾室想要爬上那样的位置，就必须学会趋炎附势，除掉一切挡路的人——哪怕只是看起来像是挡路的，连亲人都不放过.....”
霏雪心直口快：“为什么不杀了她们？”
“一般不会想到杀人吧？”
“为什么不？”
李梦瑶和霏雪面面相觑。那一瞬间双方都进入了一种无法理解对方境界的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