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去京市（1/1）

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队员指着百里筠的手机对他说：“打了很多遍了，接下吧！要不一直打。”

百里筠看了眼董翠。

此时的董翠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灰色的长袖，灰色长裤，典型的劳改服样式，是平时关押拘留人员时的统一服装。

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下，一双眼睛已经没有了杀人时的癫狂。

温柔似水的眼眸，柔柔弱弱的样子，很漂亮的女子，忽略身后的环境背景，像是江南水道采莲踩水般的采茶女。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弱女子会在昨夜做出那样凶残，令人震惊的命案。

手机还在震动，百里筠把手里的文件夹“啪”的一声摔到桌子上。

与刚才的审讯不同，这会的动作更多像是发泄。

董翠察觉到了他的情绪，还发现他在最后出门前瞅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包含的意思很复杂，董翠看不懂，也想不明白。

门慢慢合上，董翠眼睛慢慢闭阖。

而百里筠接起的电话里，传出一个陌生的女声，嗓音有些冷冽低沉。

一开始，他在资料中看到鱼也的照片，里面的小女孩面容羸弱苍白，一双眼睛黯淡无光，约莫刚上高中，穿着一身校服照了学生照。

但是百里筠注意到拍摄学生照时，鱼也嘴角还带着伤，看起来又乖又软又可怜。

孤僻，安静。

这是鱼爷给百里筠的第一印象。

鱼也在谋杀当夜出现过，死者是在鱼也出门后遇害的，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是她身上的嫌疑仅次于董翠。

身为警队队员，人员之间信息共享，其他人自然也查到了鱼也的信息并分享。

一开始，在看完鱼也人生轨迹后，他们告诫自己，万万不可被嫌疑人家世的凄惨所影响办案情绪，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信息被打印出来，传递到一个个队员手中，看完后，心底都不由得一颤，几个女警嗓子有些哽咽。

还有对街坊间做笔录的资料，上面清一色的好评，对于鱼也的评价也不外乎四个字。

苦难乖巧。

他们知道了这个还未成年的小孩是以一种怎样的姿态直面生命的簸簸与坎坷。

年幼失去双亲，政府以不是低保家庭为由拒绝发放补助。

六月时，被一个老人捡走领养了三个月后，老人外出买菜时突发心梗离世。

女孩被老人的家人驱赶谩骂，被迫从那个可以遮雨的屋檐下走到杂乱污渍的人世间。

她今年16x这一路走来，数据与文字模糊却有力量，压的百里筠喉咙喘不过气来。

通过了九年义务教育后，靠自己努力考上了当地一所最好的高中，却因为家庭失孤与贫穷的原因，在学校很不招人待见，遭到孤立与欺辱。

理科班竞争激烈，鱼也听从了老师的建议走竞赛，却不想是班主任和学生家长下的套子，她阴沟翻了船。

再高的竞赛成绩，也不再属于她，她从一开始报考时，老师就没给她报，她是拿着假的准考证去参加的考试，全校都知道她却被替代了名额。

无力诉冤，无人能解决。

鱼也每天打卡一样的上学，风雨无阻，她都会出现在学校里。

好不容易熬过了高一一整年的暴力迎来第二年，她以为自己本可以在学校坚持三年，直到高考结束。

每次挨打时候她都这样告诉自己：再坚持下，马上就要挺过去了。

学校里，老师无视她，学生欺辱她，当之无愧学校里的透明人与垃圾桶。

学习外，老板克扣她的工资，房东时不时地涨一次租金，她每天吃着一块钱2个的馒头，借着在董盛店里看店的时间把作业洗完。

很难想象这么多年，她是怎么独自一人把自己拉扯到大，勇敢地活在这个阳光普洒却唯独让她一人独属于乌云下的人间。

但是百里筠心里又隐隐暗想，这或许是一种假象呢？

表面上，她过得很是艰难，但是她可是给董盛这帮人导货！

这属于严重犯罪。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校园里待人以刀刃下念血而生的羊羔？

她恐怕该是毒蛇，又或许是背后屠宰羔羊的猎手？

学校里的一切会是她自导自演的吗，这一切的一切，哪个真哪个假？

百里筠只觉得头疼，他再次把鱼也的资料摆在面前，试图再一次剖析这个人物的形象，可惜前后诸多矛盾。

比如，鱼也是不会武功的，但是她是怎么从2个杀手的手下逃命的？

在店里，鱼也究竟和董盛说了什么，让这个扒皮老板老实老实告诉了鱼也藏着钱的地方？

他的脸色为什么一变再变？惊恐？他在害怕什么？

他想不通，从兜里拿出烟，意识到这里是警厅通道，不可以抽烟，他又把烟放回烟盒！

他有些莫名的恼火，感觉被戏耍了一样。

他心里很清楚，不管是同情还是针对，这两种想法都要不得，他可是办案人员，万一影响了办案方向？

他怎么能以一己之念去影响办案的方向！

但是李由案与她有关，各大走私案皆与她有关，皆因未成年法律保护所以未能抓获归案。

想起另外几个与鱼也状况相同的小孩，他又很是烦躁，那几个小孩被抓到后尚能送回到孤儿院，是因为他们就是从孤儿院跑出来的。

鱼也怎么送？她本就一人。

更是无所畏惧，那以后呢，让她成长起来，岂不是无恶不作？

耳边传来鱼也的声音，那声音时远时近。

嗓音总该是贴合某一方向的，顺着鱼也的脸蛋脸蛋来说，那必该嗓音轻柔温软。

而顺着自身情况，也应该是沙哑不自信的。

可是此刻，这个声音，百里筠却觉得像是久经沙场的一头豹子，长期的蛰伏只为那一击的毙命，话语中有一种掌握的意味，还有一种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事实上，电话那头的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鱼也轻笑：“我以为百里队长会先联系我。”

百里筠嘴角露出讥讽，但语气却是夸张的惊讶：“事实上，我还真是很惊讶，前几天还在生死逃亡的学生一跃成为幕后黑手。”

鱼也笑了：“称不上幕后黑手，我本就是孤身一人，亦无所畏惧，我替他取他们交易的物品，不问何物，事成给钱我们约定好的，我要的钱也不多，只是想好好上个学，可他偏偏贪，贪心不足蛇吞象。”

百里筠：“这件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是你现在在哪，不如来警局谈谈，你现在也不安全吧，我不信董盛背后的人没有找你麻烦。”

鱼也：“所以我先来找你了。”

百里筠狐疑：“你在警局门口？”

鱼也轻笑，带着一种笃定：“当然...不。事实上，我马上要出省了。”

百里筠：“鱼小姐很爱开玩笑。”

鱼也：“我开没开玩笑，你马上就会知道。”

百里筠收起笑容，心里思考，难道省局真的没批鱼也的通缉令？”

鱼也：“没有证据，上面的人怎么会批你提上去的资料。百里队长，您太心急了。”

百里筠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客车站换乘排队上车的声音，紧接着听到鱼也说：“马上你就会晋升，但是案件会有结果，你心知肚明。你会不得不将我从此事中剔出去，以便让此案在流程上没有任何疑点，经得起上面下来人查。事实上，我确实什么都没干，只是想得我我想要的工资而已不是吗？你心里很清楚。”

鱼也：“你干了十年基层警队了吧，上面有更大的贪案需要你去查，不想爬上去看看吗？”

百里筠：“就因为我很清楚，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传唤你，你本就是孤儿，选择接受政府的补助，好好上学才是你该走的路，你却选择帮他们倒卖文物，还有你这算是贿赂我？鱼也，你就不怕我录音？”

鱼也：“看到董盛的尸体那刻，你不就明白了吗？这个世界有着与你所接受的传统现实不一样的力量，还有不必试探我，没有我的允许，你不会录得到我的任何声音及影像，如果有人能真正帮到我，我确实会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活着，可没有人，政府也没有，这些你不是都查到了？人确实无法选择出生的方向以及命运，但是她却可以选择自己来掌陀，她首先是她，其次是一位公民。”

百里筠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周围队员看到队长一脸青黑，郁结的脸色，更是不敢发出声音，纷纷低下头。

鱼也：“七年前，你师傅郭栋钟殉职，当时，他正在办常山平墓室文物走私案那个案子，你跟着你师傅一起出的现场，但是他死了，把你从爆炸中推了出来。事后表彰时，你获得了很大的功勋吧！可你没想到你被明升暗降了，被派到了予江。官方缴获了很多走私的文物，还抓了很多人，捅了一个横跨大陆港澳的走私地下网，被誉为近五十年来，破获的最大一起跨国走私案，你以为给你们当卧底传信息的人是谁，但是结局呢？是你师傅被出卖，以身殉职？还是你独守寒窗，妻离子散？每天拿起这个手机的时候，不会害怕在A市的妻儿出事吗？”

百里筠握着手机的手颤抖，脑海中浮过一个想法，他觉得不可思议，有些不敢相信，拿着手机的右手控制不住颤抖，他仅仅抓到刚才差点掉地上的手机，下一秒反问道：“你当时在现场？你就是那个给我师傅传信的人，是档案里记载的那个内部联络员？那就可以说通了，你当时那么什么都不会信，更别提上面的大佬。为了保护你，我师傅和你单线联系，直到现在，也没有人知道当初那个内线是谁。七年前，你当时？才9岁！鱼小姐貌似很早熟啊。”

鱼也：“......”

最后一句可以不用说。

百里筠反应过来，轻咳，走出办公室，去了消防通道：“那做笔交易吧！我会删掉你在档案中的信息，但是鱼小姐，我所需的也希望你能实现。”

只有爬上去，才能摸到七年前到底是谁泄露了那场行动的信息，使得郭栋钟和几名队友惨死。

这个买卖不亏，内部系统早就没了可以相信的人，为何不试试鱼也。

百里筠有预感，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合作。

电话挂断，百里筠嘴唇微张，不得不承认，鱼也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借着办案，查大大小小的案子，看起来像是敬业。

实际呢。

梦回梦魇，师傅对他说：你在逃避，你个懦夫！

常山平案大佬是落网了，但是真正的幕后人呢，还在逍遥法外。

怕家人妻子被报复，百里筠不得不以工作忙为由和妻子离婚，与家庭分割，常年不回去，也不联系。

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或许鱼也说的对。

爬上去，才是对的！

而这次就是一个机会。

身后警员慌张大喘气跑出来，在走廊里喊着“队长！队长！”

百里筠听到，掐灭手中的烟走出去，一脸惊恐地看着百里筠，正想大骂他毛毛躁躁，忽然听到警员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虽小，但奇迹般的，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百里筠大变脸色，赶紧冲着审讯室的方向跑去。

下一刻，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往审讯室跑去。

“董翠死了。”

电话又再次响起，百里筠停在审讯室门口，看着七窍流血的董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如果不是五官流出的血迹，肯定以为她睡着了。

一时间，屋子安静下来，都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些人看向百里筠的背影，才稍有些心安。

真他妈的邪门！

而百里筠看着手机里陌生来电号码，号码不认识，但是前缀他认识。

省厅办公室的电话，他机械地举起手，耳边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百里筠曾在省电视台频道听过，这是省长的声音：“百里筠？从今日起，你不用待在予江了，收拾下东西办交接，来省公安厅报道，都完事后来办公室找我，我交给你一个任务，记住！以后和我单线对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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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也辍学了。

但也有人说是传闻，可鱼也确实一个星期没来了。

甚至还有人说，看到高二的在鱼也出事三天后，到校办理休学申请。

一时间，学校论坛上都在匿名参与讨论，但是由于没人拍照片，所以都是猜测。

有的说，她是因为左肩膀受枪伤，留下了后遗症，成了一个废人。

还有人说，她是因为没钱，所以上不了学。

管别人说什么，他们哪里知道此刻鱼也已经坐上了去省外的大巴，即将离开予江。

昏睡的大巴上，挤满了乌泱泱的人，眼神淳朴，一些女人身上还用布带束着没多大的小娃娃。

他们之中大多数都是从予江出去打工的，身上背着编织麻袋做成的背包，里面装满了老人为他们做的棉被和特产，再次归家已是明年，但是不得不背井离乡，穷苦人有穷苦人的生活。

只背了一个小书包，皮肤雪白，闭着眼睛靠着车框浅眠的鱼也在他们之中显得尤其特殊。

司机安静的开着车，还在想着为什么今天的车如此安静，他顺着前视镜向后看，见大家不是低头玩手机，就是睡着了，没有多想，继续开车。

这是段连接高速入口的辅路，由于前两年政府规划一直未划分到予江，所以从予江出来的路很是颠簸，车行驶着，一直晃着。

鱼也头部再次磕到车窗边后，摇晃着醒过来。

眉头皱起，将挡阳的车窗帘拉上，鱼也再没感觉到刺眼。

昨晚鱼也去了一中宿舍，把那三个之前打了原主的学生给拖到了食堂，小小的吓了吓，然后给挂食堂了。

晚上不能保证早睡，鱼也身体就有点撑不住，一直打盹。

这辆车去的是兰州，但是鱼也买到的是到京市，属于中途下车。

时间慢慢到了中午，车上的人都拿出带的方便面火腿肠啃着，有个大娘见鱼也实在俊俏，心生欢喜，还给了鱼也一半自家晾的腊肠。

鱼也笑着双手接过，咬了一口，笑了下，像是冬日里的暖风。

眉眼弯弯，冲淡了眉间的寡淡与冷意，真有几仙谪凡间的味道。

鱼也比了个大拇指，示意很好吃。

大娘看到，腼腆一笑，和自己男人就着热水继续啃着大饼和腊肠，饼子有些干，还有点霉味。

她不舍得给姑娘吃这个，给了鱼也自家酿制的腊肠，香得很～

大娘咬了口腊肠，还没咽下去，隔壁座他男人手伸过来，又把一半腊肠又撕去一半，大娘没吱声，默默低头啃着手里的干饼。

那男人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球赛，一旦有队员失误，他就不断咒骂着。

而鱼也看到这一幕，嘴里嚼着东西顿了下，也没说话。

不一会，大娘起身把背包放到车顶横栏上，坐下的时候看到座位上多了几个密封包装的鸡蛋。

大娘下意识转身看向了鱼也，却发现小姑娘抱着背包，又睡着了。

偷偷抹掉眼角的湿意，坐回座位上，背冲着丈夫尝了一个鸡蛋。

剩下没舍得吃，放进背包里，看着吃饱喝足，昏死睡去的丈夫，又把鸡蛋往背包底部塞了塞。

车厢环境不好，掺杂着饭味和潮霉味，乘客吃完后开始继续补觉，但是谁都没有发现站在车厢中间过道的两个身影。

他们面容相似，满目青黑，似是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