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夜风流（1/1）
男人轻手轻脚走进单元门楼道，连走廊里的声控灯都没有触发。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他只能摸索着把住扶手，凭着记忆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站在了一家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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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断从他影子中流淌而出的粘稠液体如同水银泻地，通过门缝渗入了房间，只听随后的一声“咔哒”，防盗门便从屋内打开。
伊比莉丝便再次化作液态钻进他的影子，没有吭声。
何若蚞走进家门，轻轻压下门把手，关上了自家的房门。
贴在客厅墙上的大镜子在黑暗中依稀映照出他的身形，湿漉漉的头发无力耷拉着，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各色水渍。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向镜中狼狈的自己，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
伊比莉丝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轻轻打开了客厅的灯，光线晃的少年有些睁不开眼，他只好伸手挡在眼前。
几秒过后，当熟悉的房间再次出现在他的眼睛里，镜中那个不堪的自己也无奈的摇摇头。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好像比他这辈子遇到的离奇事件还要多上不少。
死海，言灵，梦境，灵魂……诸多名词把他的世界观击碎，重塑，再击碎，在重塑。
他有了个言灵，觉醒了异能力。
他杀了人，甚至算是两个。
他得了梦瘟，但又治好了。
他掏出兜里沾满凝固血液的弹簧刀，胳膊却早已不再颤抖。
墙上的挂钟自顾自的走着，他抬眼看去，挂钟用指针的位置回应了他对时间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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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何若蚞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脱下鞋子和污脏的衣服，脱到一半却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什么人在看着自己。
目光微转，就和在沙发上坐着的纯黑色人形生物对视在了一起。
那人翘着腿，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站在门口正欲脱衣的少年，就算脸上带着乌鸦面具，何若蚞也自然知道她是谁。
“伊比莉丝，出于礼貌而言，我觉得你不应该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怎么说你也算是个女性。”
呓语树的傀儡身体可以按照伊比莉丝的心情随意捏造，虽然暂时没有黑白以外的颜色可供选择，但也足够伊比莉丝DIY出自己满意的身体了。
实际上，无论是半身的乌鸦巨人，还是现在坐在沙发上的女性形象，都是她根据自己的喜好制作的。
“我的主，我只是想好好看一下您的样子。而且我应该没有性别。”
她笑着摆摆手，示意少年不用在意自己。
但很明显，这不太可能。
何若蚞只好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以此来作为自己不满的无声抗议。
虽然门对她来说可能没什么作用，但要的就是这样一个态度。
他脱下难闻的衣服随意丢在墙角，上衣，裤子，甚至是内裤——这些一会儿都是要销毁掉的。
他现在需要扮演一个失手杀人之后慌乱处理证据的大学生。
但现在他需要清洗一下自己。
打开淋浴喷头，何若蚞站在一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直到温度微微有些烫手才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
令人放松的温度从他的脖颈一路流淌到脚跟，不过片刻，水汽就腾腾弥漫在整个房间。
洗澡的少年享受着久违的舒适感，脑中却已经开始预想面对警察的说辞和隐瞒入梦者身份的办法。
这种环境很适合思考。
也许他需要让自己的灵魂变得松散一点来隐藏梦特性的存在，还需要找个地方让伊比莉丝藏起来，没准还需要装出自己很慌张的样子，这样才能让自己更像一个失手杀人后的普通人。
可是，
并不可行。
他的经验告诉他，想瞒过警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就算成功，被发现之后的后果只会更加严重。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这句话实在是人间至理。
只要做过的事情，无论掩盖的多好，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除非自己从没有做过。
何若蚞一边想着，一边把洗发水涂抹均匀，绵密的泡沫立马包裹住了他散乱的头发，他闭上眼睛细细揉搓，发丝间的泡沫不断的掉在地上，被淋浴的热水带进卫生间的地漏。
“伊比莉丝，梦警处理记忆有没有什么限制？”
…………
无人应答。
“我知道你在这里，看够了没？”
“我的主，我没有看。”
熟悉的女性声音似乎对自己的神明有些许不满，可能是因为感受到了某些方面的不信任。
“你忘记关意识通道了。”
“是吗？！”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但很快就发现自己被骗了。她的双脚踩在地面上，根本就没在何若蚞的影子里，哪里来的意识通道。
反而是她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一切。
“你变得好骗了。”
“您可真是狡猾。”
可惜何若蚞现在闭着眼睛，不然他真的很想看看伊比莉丝的表情，一定十分精彩。
“我带着面具，您看不见。”
突兀在脑中出现的声音哼了一声，看来她已经发现了怎样提防狡猾的人类。
“不开玩笑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其实您想的有些多了，我的主，梦警们无法处理您的记忆，入梦者的灵魂强度让他们很难在不损伤精神的情况下被处理记忆。”
“可你明明说梦警会删除一般民众的记忆。”
“您现在可不是什么一般民众，您已经使用过死海的馈赠，甚至已经三次进入死海了。”
这么说来，自己的命还是有够大的。
初见伊比莉丝的时候一次，成为入梦者的时候一次，被那老头抓的时候又来一次。
短短后半夜几个小时，他就已经进出过死海三次了，精神没出什么问题还真是奇迹。
现在想想死海里那声音也还是感觉耳朵疼。
硬说的话，就像人在死前的哀嚎，喘息声，无数个动物的嚎叫声，指甲与黑板摩擦，锐器刺进血肉的声音，锯骨声，外加一些好像是什么诡异的咒语，断断续续的婴孩的哭声，等等组成的复合音效。
绝对是一等一的精神折磨。
而且，怪不得今晚的体感时间这么长。
“也就是说，处理记忆基本上只对普通人有效咯？”
“大致是这样。”
………
那这样的话还怕个锤子。
反正他现在又不是感染者。要不然直接去警察局自首吧，没准还能混个好印象。
“等等，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因为我，我的主。没有身体的我并没有脱离您精神独立存在的能力，意识生物会遭到梦监局的严格管控，对我们的求知活动十分不利。”
虽然伊比莉丝这样说着，但她的目的其实很明显。
她需要杜绝宿主变回正常人的可能性。
如果何若蚞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半路反悔，他是可以选择重新回到“普通人”的行列中去的。
虽然他没有这个意思就是了。
但人类的意识拥有极端的不确定性，所以伊比莉丝必须断绝宿主的所有后路。
“所以你问我，是要去给杨涵报仇的时候，就已经想到这里了对吗？”
她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实际上，梦警比较在意的只有入梦者的档案。
每一个入梦者都必须到九洲梦境监管局录入自己的信息，得到一张特别的“梦境出入证明”，用以记录自己的梦特性并以此获得在梦世界合法行动的权利。
具体实施方案其实就是梦警上门查水表……
而伊比莉丝也并没有算是说谎，她只是挑出了一些对她有利的话告诉何若蚞。
“只许这一次，伊比莉丝。”
“抱歉，我的主。”
“消耗我们之间的信任对你我都没有任何好处，你要明白这一点。”
“我知道了。”
可仔细想来，何若蚞便愈发好奇自己在言灵心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
伊比莉丝会想看待宠物一样看待他，会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会为了自己的目的欺骗与隐瞒——因为意识通道的所有权在她那边。
她只是自愿给双方一个相对公平的交流模式。
但她又很在意何若蚞的名誉，甚至以他为信仰，她的欺骗也会以不损害宿主利益为前提。
简直让人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但这些暂时不是他要考虑的。
实现愿望总要付出些什么，
比如，
一点风险。
“希望以后你厌倦我的时候能让我死个明白。”
“不会的！”
伊比莉丝矢口否认。似乎感受到了何若蚞对这个想法的认知，可并没有感受到信任危机的思维意识，反而宿主似乎接受了这一点。
何若蚞并没有接下这个话茬，只是自顾自把泡沫冲洗干净，便关掉了淋浴喷头的水阀。随手扯下毛巾架上的毛巾，擦干自己的头发，又更换另一条毛巾擦拭自己的身体。
他不是什么太讲究的人，但用擦过头发的毛巾擦身体会把头发沾在身上。
洗完澡的他打开卫生间的门，客厅的寒冷空气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一条毛毯和衣物就整齐的摆在门口，已经等候多时。
“谢谢。”
也许只有在这时候，人才会意识到“陪伴”的重量。
他们明明只认识了一个晚上，但却好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知根知底。毕竟在照顾人这方面，伊比莉丝可比什么不靠谱的伴侣好太多了。
“不客气，我的主。”
何若蚞的影子中伸出一双惨白但指节分明，美丽的如同陶瓷艺术品般的手，跟他比了个“耶”的手势，便缩了回去。
意识中他也感受到了伊比莉丝内心一闪而过的骄傲。
这一瞬间他居然有些理解杜王町那位熟人为什么对手有那么深的执念了。
他穿好衣服躺在沙发上，突然想起自己静音已久的手机，打开的一瞬间便被吵到了眼睛。
99+的未读消息占据了锁屏的一大半，另外则是十几个未接电话和浏览器弹出的新闻。
【震惊，沦城一少女破获缅北诈骗案。】
【今天，您反诈了吗？】
【反诈提醒：沦城存在电信诈骗份子……】
点开QQ，罗阳显然已经担心的不成样子，一直在问他是不是出事了，还打了好几个电话。
最近一条消息来自于三十分钟前，是一条短信。
“木子，你要不方便回就先不回，但是如果你七点之前还没回我，我就报警了！”
现在已经是五点半了，何若蚞也没打算拖着，打开手机直接给他打了个电话。
号码拨通的一刻，他连提示音都没有听见，电话就被接了起来。
想也知道，罗阳应该是在电话前守了一宿。他的声音有些憔悴，但更多的是惊喜。
“木子！你在哪呢？咋一直不接电话呢？！”
“放心放心，我没事。老罗，我在家呢。”
“她没把你怎么样吧？为啥一直不接电话啊？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呢，吓死我了。”
“我还能出啥事，那不成让杨涵给我抓走吗，噗哈哈哈哈。我就是出门的时候给手机静音了，一直没想起来看，安心一点～倒是你，没啥事吧？没出来吧？”
说实话，比起自己，他更害怕罗阳出什么事情。要是他出来感染了什么东西，可不像自己那么容易解决。
“你说这事我想起来了，我家楼下小区大门不知道啥时候锁了。”
“大门锁了？”
何若蚞眉头一皱。
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甚至是杨涵摸到他身后的时候，大门还是开着的。
“对，我本来想出去找你来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小区大门给锁上了，我弄了半天没打开，然后路灯也都坏了，街上黑的啥也看不见。”
“时间呢？你几点下的楼？”
何若蚞询问的语气有些急切。毕竟罗阳家小区的那个破门和破锁头，门卫大爷想锁上都难，更何况还是大半夜，谁没事闲的半夜起来锁门啊？
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个可能。
梦警。
应该也只有他们有能力封锁现场处理后续了。
“啊？我想想啊，差不多三点多？没到四点好像……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时间倒是差不多。
果然是发生在他离开现场指挥，甚至是前后脚的事情。
何若蚞是不相信巧合的，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就好像有什么帮他拦住了梦警，从而防止他们见面一样。
“这不是我做的，我的主。”
伊比莉丝感受到了意识中的怀疑感便立马出面澄清。
不过何若蚞也没想是她就是了。
当时的伊比莉丝连身体都没有，根本没可能阻拦梦警。所以，现场还有另外的人吗？
“喂？木子？电话断了吗？”
罗阳的声音打断了何若蚞的思绪。不过想来现在纠结这些也没用，他便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些有可能派上用场的信息。
“喂？啊，刚才好像没声了。”
“行吧，有啥事你可跟我说。对了，杨涵到底咋了？你见到她了吗？”
“啊，这个啊……我正准备告诉你呢。杨涵她根本就没在楼下，我找了半天没找到，要不然怎么能耽误这么长时间呢，白瞎我走一趟。”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这种说法。
“我在你家旁边转了一圈，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这会儿我才刚到家。”
何若蚞装出气愤的样子发了半天牢骚，以此这才打消了罗阳的怀疑。
那些危险的东西还是不要接触的好。
他心里这样想着。
罗阳也长舒了一口气，
“靠，这半宿时间都搭上了，她到底没来啊？我还以为碰见啥邪门事儿了呢。”
虽然嘴上发着牢骚，但其实罗阳的心里是暗自庆幸的。他并不像何若蚞有那么强的好奇心，对这些“刺激”的糟心事感兴趣，甚至他更多的是有些害怕。
“就这玩意，看看吧，如果她再电话轰炸你，咱就报警抓她。”
“行，她再打一次电话我直接摇警察！”
听到这句话，何若蚞也放下心来。
这件事表面上也就到此结束了。
毕竟。
杨涵恐怕也没办法再打电话了不是吗？
“得了，不跟你说了，困死爹了，我可死觉去了，折腾我一晚上啥也没有。”
“那行，我也睡了，有点睁不开眼睛了。”
如释重负的罗阳也终于决定休息，虽然莫名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总之人没事就好。
他这样想着就挂断了电话。
何若蚞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罩，里面的灯泡就静静的发光，比老街上的路灯亮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昏昏沉沉之间，却再也没有了支撑眼皮的力气，如同断线的木偶般睡去。
伊比莉丝手指拂过他的脸颊，轻轻帮他盖上毯子，便化作人形关上了客厅的灯。
她在黑暗中看着少年疲惫的神情，伸手触摸他还有些潮湿的发丝，指尖却没有丝毫触感，不禁让她有些失落。
“如果能触摸到，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