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古道边（1/1）
长乐帮，宫少羽的书房。
宫少羽默默看着西斯底里在不停怒骂的慕容断，于是将自己面前的那杯酒也举了起来，他看着慕容断说道：“如果我说，我面前的这杯酒也有毒，你相信吗？”
他也不等慕容断回答，轻轻将这杯酒倒在了桌上，只听嗤啦一声，在桌上流淌的酒渍里冒出来了无数细小的白泡，很快桌面就被腐蚀得斑驳不堪。慕容断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腐骨蚀心散！”
腐骨蚀心散，药王谷出品，号称江湖第一剧毒，毒性强烈，中毒者于几个呼吸间即可毒发，一小瓶的话可以毒死广陵城的一大半人！
“我们三人都被下毒了，看来策划这场阴谋的幕后凶手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宫少羽淡淡说道。
接着，他拍了拍手，刚才那位送酒的随从又重新走进屋来。
“老赵，你说说，你跟我多少年了？”宫少羽开口问道。
“禀二公子，应该有十年了吧！”老赵弯着腰恭恭敬敬回答。
“嗯，居然跟我这么长时间了。”宫少羽唏嘘不已，又突然问道：“一直以来，我没有亏待你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老赵连连摆手，说道：“二公子待我恩重如山，三年前从宫家带着我来长乐帮，就一直把我当成了心腹对我信任有加，哪可能会亏待于我呢。”
“好，那我问你，那你为何要听大公子的安排，刚才想要投毒害我！”宫少羽突然间变色，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啊！我没有……”老赵吓得全身一颤，慌忙跪在地上解释道：“大公子……大公子没有教唆小人，小人也……也不会听外人的话来害二公子您的！”
“哦？”宫少羽又恢复了神色平静，淡淡说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暂且相信你吧。不过，听你刚才的语气，似乎你还不知道大公子已逝的消息，还以为大公子还活着？”
“啊？是的，对！对！”老赵在地上连连点头，说道：“我是不知道大公子已死的消息，我还以为他还活着。”
“不过。”宫少羽又缓缓问道：“我记得昨天帮内已发了大公子身亡的讣告，莫非你还不知道？看来我要叫来跟你一起干活的其他人确认下了。”
老赵额头上早已满头大汗了，他吞吞吐吐地回答道：“禀二公子，讣告我确实看了，可能……可能是刚才一时紧张，忘记了大公子已死的事了，还以为他活着，所以脑子没细想脱口而出。”
“真的，你真看过帮里的通知了吗？里面讲的什么内容？”宫少羽依旧问的不急不慢，似乎有点漫不经心，旁边的慕容断却是知道他必有深意。
“讲的是……讲的是……”老赵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正在绞尽脑汁地措辞，突然他身后出现了一个身影。
“讲的是大公子昨日突发疾病，暂时无法处理帮内事务，由宫二公子暂代。”这个人影一边说，一边轻轻一掌拍在了老赵的背上。
“啊！”一句短促即逝的惊叫声中，老赵的身体就像被掏空后的麻袋一样飞了出去，软绵绵摔在了地上，早已断了气。
“你终于出现了，大哥。”宫少羽静静地看着他，就像一直在等他出现一样。一旁被封了穴道无法动弹的慕容断却惊讶地发现，此人的身手似曾相识，他好像与之交过手。
“你的大哥？”慕容断有点不明就里，他没听明白，还以为来者是宫家之人。
“是的，二弟。”此人在灯光下露出了身形，只见他个子比正常的江湖人士高不少，而且面容立体，五官深邃，肤色白皙，俊极雅极，瞳色浅淡若琉璃，似乎是来自西域的胡人，比起中原人士来更有一番英俊潇洒。
“任大哥，你果然没死。”宫少羽微微一笑，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什么！”慕容断一听之下瞠目结舌，他吃惊地看着对面的人，似乎身形和外貌跟被他刺死的那个任大公子的尸首相似。
不过对于死人的脸，而且还是被他刺中的死人的脸，他当时不想去看，也不敢去看。
“我自然是没死，那个死人只是与我身形相仿，还戴着我的人皮面具。”
“一个刚出茅庐的慕容家少年，怎么可能会杀得了我。”任少卿潇洒自如地坐在那把属于他的椅子上，仰头嗤笑道。
不过，他又转过头看向宫少羽，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本来想以此布局除掉老三这个心腹大患，结果赶走一只狼，又多了你这只虎，一旦让你掌握了帮里大权，我可更加被动。”
“没有办法，我只得尽快现身，今日在此地除掉你，免得被你将此事弄的帮里人人皆知。”他苦笑一声。
“哦，又多了我这只虎，这从何说起？”宫少羽微笑着，假装没听明白。
“你早就知道我和老三不和，故意在我俩中间左右逢源，两边讨好，也让我对你放松了警惕，还以为除掉了老三就可以高枕无忧。”
任少卿冷笑道：“结果，被你不知从哪发觉了我是故意装死，于是将计就计，把我总堂里的人全部调换，美其名曰是为了防范老三回来闹事，其实就是想乘机剥夺了我的权力。”
“而且，你还故意假借我之手，故意引诱我安排人投毒杀了老三，你再找出真凶为老三报仇，让我无路可走。你不就是想一人独掌长乐帮吗。”
“喔，真的吗？”宫少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你真的这么想？可惜有个人不认同你的想法。”
“是谁？”任少卿冷笑道：“你说这个年轻人吗？等我杀了你之后，再借你之手杀他，慕容家名气虽大，要报仇的对象也只是你们宫家，外人都只会知晓这一切与我这个重伤之人无关。”
“哦，你是先借假死之计除掉我和慕容轩两人，然后再将所有知情之人全部杀死，最后再以重伤初愈的理由出面重管长乐帮，同时还可以让自己与这场风波摆脱任何嫌疑。真是一石多鸟之计！”
一个声音在屋里突然出现。
“是谁！”任少卿大惊失色，他站起身来四处张望。
“是我。”一个声音从趴在桌子上的慕容轩的尸体处传来，任少卿大吃一惊，他已经听出来这声音居然是刚才毒发身亡的慕容轩。
慕容轩慢慢坐起身来，他擦拭着嘴边的血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这位大哥，多年的至交好友。
“你会装死，怎么就没想过别人也会装死呢？”他淡淡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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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俩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居然联起手来演了这场戏，让我误以为宫少羽要将计就计夺权。”
此时此刻，任少卿脸上肌肉抽搐，他的眼中露出了凌厉愤怒的杀意。
“从你陷害我六弟的那晚开始。”慕容轩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你不知道，我去徐州前就接到老爷子的消息，知道我六弟慕容断不日将到广陵，所以早已拜托了宫二哥去接他的。”
“没想到你自作聪明，也不跟宫二哥商量一下，就自作主张为我六弟接风洗尘。”
慕容轩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从一开始，我俩就发觉了事有蹊跷。”
宫少羽也站起身来，看着任少卿的眼睛说道：“而且，我俩也发现，你似乎对慕容断的行程了如指掌，否则你就不会等慕容断快到广陵的前两天，你才把三弟派去徐州办事。”
“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好在广陵自己的地盘上摆好这个戏台，然后等着生旦净末丑到位，来让这场好戏顺利开演。”宫少羽问道：“你在慕容家也一定有暗线或者同谋的合伙人吧，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他是谁吗？”
任少卿看着这两位兄弟，脸色阴晴不定，最后居然不怒反笑，站起来拊掌赞道：“两位义弟果然智谋过人，这么快就能发现真相，还将计就计把我引了出来，还能推测出我有合谋的人。厉害，确实厉害！”
“不过，想要我俯首听命，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
他说着，忽的一掌向二人挥出，雄浑无比的掌力如惊涛骇浪般向两人扑去。
两人与他相交多年，对彼此的武功都是知根知底，知道这一招只是虚招，却不料他随着掌势大袖一挥，两道寒光从袖中闪电般飞出，朝着动弹不得的慕容断袭去。
慕容轩护兄弟心切，但随身没有携带兵器，他轻轻一拍桌子，整个桌子就突然竖着飞起来挡在慕容断面前，只听叮叮两声，紫檀木的桌面上立即有两颗暗器深深嵌了进去。
不过也就是这么一挡，宫少羽和慕容轩两人的视线被桌子挡住了，这也是任少卿早就想好的策略，他趁着二人被挡这一瞬间，身形一晃，已破窗而出，跃进了窗外的黑暗里。
“宫少羽，慕容轩，今日暂别，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黑暗里传来任少卿的冷笑声，然后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他彻底远去。
屋内，宫少羽和慕容轩两人相视一笑，都叹了一口气。刚才二人谁也没想着要去追任少卿。
“你们……你俩就这么轻易放他逃走了？”慕容断在一旁焦急地大喊，他苦于一直被制住了穴道，否则刚才一定会追出去，绝不能放走这个陷害自己的罪魁祸首。
“那还能怎样？真杀了他，我俩都下不了手。”慕容轩苦笑着说道：“他虽然不认我二人为兄弟，我俩却还是当他大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故或者被人挑拨。”
“我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原因。”宫少羽突然开口说道，他看向了慕容轩，目光里多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是什么……”
慕容轩正欲问话，突然脸色微变，他明白了宫少羽的意思，立即闭上了嘴巴。
“什么？是什么原因？你倒是说出来啊！”慕容断看着宫少羽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气得火冒三丈。
然后他转头见自己沉默不语的三哥，又问道：“三哥，你知道是什么原因了吗？”
慕容轩没有回话，灯光下他紧紧抿着嘴，眼神游离不定，不愿与慕容断的目光对视。
幕容断发现，此时的自己三哥的脸变得非常陌生，就像戴上了一张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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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城外驿站，古道西风。
慕容断背着包袱，一手牵着骏马，一手拿着失而复得的宝剑，正在跟送别他的宫少羽和慕容轩道别。
“六弟，你真的要回去吗？”慕容轩依依不舍地问道：“老爷子不是派你出来跟我一起闯荡江湖的吗，你自己也不是一直希望为慕容家重立名声吗，怎么这么快就想回姑苏了？”
慕容断苦涩一笑，不好意思地回答道：“经此广陵一难，我发觉江湖太过险恶，看来我出来之前把它想得太好了，这或许才是它最真实的样子。我觉得，还是自己家安逸，所以我想回去了。”
慕容轩还想开口再劝，宫少羽突然插话道：“人各有志，既然断兄弟想回去，三弟也不用勉强留下……可能他回去一段时间想明白了，还是会来广陵找你的。”
慕容轩默然，点点头不说话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慕容断骑上马，向着两人一拱手：“江山不改，绿水长流，三哥，宫二哥，我们来日再见！”
宫少羽也一拱手，说道：“保重，后会有期！”
两人却从未想到，一别将十年，而且相见时已人鬼殊途。
慕容断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三哥，不无心酸地说道：“三哥，注意身体，我走了。”
说罢，他缰绳一拉，骏马朝着南方疾驰而去，一人一马很快消失在古道尽头，只留下滚滚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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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疾驰的马背上，慕容断回头看了一眼只剩下两个黑点的人影，他回想起了昨晚他跟慕容轩单独在一起时的聊天。
“六弟，我要你回去办一件事情。”
昨夜，只剩两人独处后，慕容轩很严肃地低声说道。
“什么事，三哥？”慕容断诧异问道：“你想让我回去吗，不在这里帮你了？”
“是的，慕容家更重要，我感觉有人已经渗透进了我们家族，这次的事，慕容家一定也有人在暗地里配合。”慕容轩点点头。
“我希望你能回去找到这个人，抓到这个慕后的真凶，否则找不到这颗毒瘤，不能及时割掉它，我们慕容家迟早会被它拖进深渊的。”
慕容轩忧心忡忡地说道：“如果它隐藏的够深，那你就一直守护在慕容家，让它不敢轻易露头，直到它最终忍耐不住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所以，你更大的职责，是回去守护我们的家，守护我们的亲人。”慕容轩看向他的目光里全是期盼和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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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马背上的慕容断抽了一鞭子身下的骏马，骏马如闪电般向前飞奔，他的心里在重复着这句话：“我最大的职责，就是守护我们慕容家，守护我的家人。”
他在这句话后面又补充了四个字：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