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色（1/1）
江城刚入夏，却像是梅雨季节一样，连续下了半个月的阴雨，下不透的雨一直黏在人身上，让衣服裤子都黏糊糊的，或者说，整个世界都是潮湿的。
临近下班，窗外的天黑乎乎的，开着窗也吹不走办公室内的湿气，甚至还能飘进来几个雨点子。
办公室内的空气格外沉闷，一部分是因为天气，一部分是这家公司本身的原因。
员工们并没有在努力替老板挣钱，而是三两成行，聚在一起聊天吹水，熬到下班。
“你说今天老板也没来，是不是跑路了啊！”都市丽人小玥端着杯咖啡，倚着工位小声八卦道。
“不能吧！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栋写字楼可是他名下的资产，总不能不要了吧！”隔壁工位的小翠聚过来，深表怀疑道。
这个时候，部门经理埋着头走过来，把一沓文件往桌上一砸，头也不抬道：“那个老家伙，这楼他上个月就卖了！公司账面的钱也都被转走了！这家公司，要倒闭了！”
“我就知道！”小玥嗓音尖锐道：“老早就觉得不对劲，老板跟了那么久的项目，说不干就不干了！”
大半层楼的人都被这边吸引，他们开始回味几人的对话，不安的情绪开始晕染。
“老板不会真跑路了吧……”
“不可能吧，这可是家上市公司！”
“对啊，哪有上市公司说倒闭就倒闭的啊！何况还有董事会呢，也不是说老板想跑路就跑路！”
“但你们见到其他领导了吗？还有几位董事……”
“……”
“……”
谈论声戛然而止，办公室突然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可片刻，死寂陡然变得聒噪，不少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甚至连公司的资产都往自己包里塞。
很快，恐慌的情绪蔓延，办公区变得如菜市场一样杂乱，吵嚷。
但与这幅纷乱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个临窗的工位，那里坐着一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正用左手撑着脑袋，岁月静好地望向窗外。
小玥突然留意到了窗边的实习生，放下咖啡，语气无奈道：“江鸣，看来你又要去找工作了，不过好消息是咱可以一起去找！我手头可是有人脉的！嘻嘻！”
江鸣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干净阳光的脸，在窗外阴暗的天空下，像是能发光一样。
正是这张脸让小玥对他格外关照。
不过，明明是阳光少年的帅气面庞，神情却有些淡漠，甚至阴郁，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都表现出三分木讷。
“那这个月工资还能发不？”
“呃……”
……
到点下班，江鸣并不在意明天公司还在不在，只是背上自己的小包，穿过拾荒者一样四处寻摸的人群，来到电梯间，直奔一楼。
在门口取回放在雨伞寄存处的雨伞，撑伞跨入雨中。
十来分钟后，公交车停在一个小巷门口的公交站，江鸣干脆没有撑伞，快步跑进小巷。
这条巷子是一座老小区的后门，低矮破败的房子楼挨楼挤在一起，使得这条巷子也极为狭窄，路面也是凹凸不平的，许久无人修缮。
江鸣不小心踩到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在两边的墙上留下两滩泥点子。
下雨天穿网面的运动鞋简直就是灾难，但很不幸的是，江鸣只有这种鞋子。
他踩着湿溻溻的运动鞋，跑到檐下的干燥处，留下一连串脚印。
不过即便是淋不到雨的地方，也没有那么干燥，在墙角就长着一团青灰色的霉菌。
而不远处的垃圾箱处，更是已经被霉菌给封了顶。
其中有一袋垃圾还是他上午出门的时候扔的，现在已经被霉菌给埋住了。
他不知道这些霉菌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是和最近的天气有关吧。
这个屋檐只能让他暂时避一避，江鸣干脆一鼓作气，挑着积水浅的地方落脚，好不容易是赶回了自己的单元楼下。
当他伸手拉锈迹斑斑的单元门时，发现铁门的合页处也滋生了霉菌，和那些青灰色、黄绿色的霉菌不同，这团霉菌中央微微泛红，像是铁锈的颜色，也像是血。
回到屋子，把鞋袜一脱，利索地冲了个澡之后，江鸣光着身子，干脆地躺在床上，开始了今日份的迷茫。
其实他以前不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他的父母，也带走了他很多的情绪，还有对明天的希望。
只留下这一套市中心老小区的房产和一百万出头的赔偿金。
但那些赔偿金江鸣一分都没动过，他需要的是公道。
醉驾逃逸，最后却没受到任何惩罚，从账户里拿出点零头，就买下了两条人命。
这不公平。
江鸣干脆用枕头把脑袋一盖，想要逃避进梦乡。
但隔壁的电视声音很大，正播报着天气预报。
“受北方冷气流和东南海季风水汽的影响，这场席卷全国的大范围降雨天气将持续，江城未来十五天依旧会是降雨天气，很多居民家中肯定都长出了霉菌，在这儿，我们科普些祛除霉菌的小技巧……”
闻言，江鸣下意识一嗅，不知什么时候起，空气中的确弥漫起浓厚的霉菌味道。
这个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瞧见备注，便犹犹豫豫，有些不想接。
这个叫做周可儿的女生是她的高中同学，毕业后也没咋联系，但就在他父母去世后，她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开始对江鸣嘘寒问暖起来。
恰巧现在都还在同一座城市。
不过江鸣不想接电话并不是讨厌她，正相反，高中时还与她有些美好的回忆。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周可儿的关切。
电话铃声嘟嘟噜噜叫个不停，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时候，江鸣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
“江鸣！重大发现，重大发现！我们实验室有了新发现，江城最近流行的霉菌其实不是霉菌！而是一种变异的黏菌，只是它的子实体长得像霉菌！”活泼动听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江鸣这才记起来，周可儿大学时跳进了“生化环材”四大天坑之一的生物学，甚至还考了微生物学方向的研究生，现在正在江城大学的微生物实验室里因毕业的事情而发愁。
“哦，所以呢？”江鸣对周可儿所说的，并提不起兴趣。
“所以我的毕业论文有着落啦！哈哈！”周可儿异常兴奋，喜悦的情绪几乎要从话筒里喷出来，“为了庆祝，我准备请你吃个饭，喝个奶茶！”
“这周六有空没？”
江鸣想了想，本来周六是要上班了，但看样子，似乎不用去了。
“好。”
两天的时间迷迷糊糊就混过去了，到了约定的日子。
江鸣勉强捯饬了自己几下，看起来要精神了些，但也只是看起来。
一如往常的下楼，他推开生锈的单元门，一个不小心，右手拇指肚被尖利的锈斑划了一道子，血液洇出。
还好伤口浅，倒是不至于去打破伤风。
但在门口片刻的停顿，让江鸣留意到了铁门上的情况。
霉菌已经攀上了铁门，毛茸茸的一片，但是已经完全变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