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鼩鼱（1/1）
这次会议或者说集体审判到此戛然而止，紧急通话的嘈杂声音响彻整个学术报告厅，很快，其他各国的学者亦或是政府代表开始迅速退场。
兰馨一动不动，呆呆站立在文欣然对面，呼吸有些粗重。
文欣然戴上眼镜，深呼一口气，看向兰馨，“我是不是应该说声抱歉？”
兰馨只是继续沉默地看向文欣然，什么都没有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来处理一场可能导致恶劣后果的生态灾难，结果却迎来了末世，一场始料未及的末世。
退场的人路过演讲台这边时，总会投来各种语言的咒骂和责备。
“疯子！真的疯了！”
“你们国家的人总是这样，给世界带来灾难！”
“你就是个恶魔，撒旦，就该被打入地狱，永世遭受折磨！”
……
文欣然能听懂一些，只是一笑而过。
悠长的沉默之后，兰馨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对面叽叽呱呱说了些什么，兰馨目光落在地板上，点了点头，“对，人类可能因此而毁灭，需要启动最高等级紧急预案。”
“好，我会执行。”
挂断电话，兰馨眼睛里透出落寞，甚至这些天积累的疲惫也涌了上来，她缓缓抬眼看向文欣然，“我不知道该怎么惩罚你的罪行，人类的法律已经对你不适用了。”
“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接受。”文欣然平静地笑笑。
而后，兰馨给文欣然戴上特制的电子镣铐，把他押送到了警察局。
路上，兰馨并没有再保持戒备，而是在车上沉沉睡了过去，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再留心。
等车子停稳，文欣然轻声提醒道：“兰馨同志，到了。”
兰馨一个惊悸，幽幽转醒，随后什么都没说。
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罪犯就被简简单单关在看守所的一间小房子里，和扒手，醉酒闹事的，以及用虚假保健品坑老年人钱的关在一起。
从把文欣然送进监室，到转身离开，兰馨都是沉默的。
监室内，扒手看到新来的这个西装革履的罪犯，好奇地打量着，“哥们，犯了什么事儿进来的啊！居然有电子镣铐这待遇，不是我吹！”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银手镯，“就这玩意儿，给我一根方便面都能捅开，但你这电子手铐，可是个高级玩意儿！切割机都搞不开！”
文欣然从未和这种人打过交道，但还是开口搭话道：“杀人。”
“哎哟，这条子怎么把你和咱关一起啊！晦气。”扒手畏惧地挪开，跑到对面坐着。
沉默片刻，醉酒闹事的中年男子晃晃昏沉的脑袋，问道：“兄弟，多半是冲动了吧，冲动是魔鬼啊！”
接下来文欣然的话，直接让在场的人背脊发凉。
“我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
兰馨又投入新的忙碌，她接到的命令是留驻江城，并指导地方执行“鼩鼱计划”。
所谓鼩鼱计划，就是在地下建立避难所，以躲过黏菌对人类城市以及对地球生态圈的侵袭，等生态环境稳定之后，人类再重返地表，重建人类文明。
六千五百万年前，一颗巨大的小行星坠落在尤卡坦半岛北部，导致几乎整个恐龙种族的灭绝，而人类的祖先，一种类似鼩鼱的小型哺乳动物就藏在地下，躲过了灭世危机，这才最终演化出了人类文明。
而现在人类不过是重新回到地下。
就在文欣然被收容的当天，一场最高规格的会议在江城政府大楼召开，江城市的重要人物悉数与会，不过总共也只有十个人。
兰馨详细汇报了现下面临的情况，讲解完鼩鼱计划的细节之后，她略显疲惫道：“各位，还有什么疑问吗？”
目光扫视一圈，在场的干部脸上似乎都有些难以置信，还有人在说说笑笑，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场的，可能就江城市市长在严肃地思考些什么。
她是个中年妇女，身材倒是没有发福，但从脸上的皱纹能看出年龄已经接近五十，头发即便染成了黑色，但还是能在发根看见斑白的痕迹。
她拧开已经被茶叶浸成褐色的玻璃茶杯，小嘬一口后，不紧不慢道：“兰馨同志，你是上边来的人，我肯定是相信你的，但你所说的确实太骇人听闻，我们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消化消化。”
“抱歉刘市长，我们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兰馨双手撑在桌子上，死盯着刘市长，“这是国家统一的部署，必须马上行动起来。”
紧接着，兰馨调出一组图片，在投影画面中显示。
“这是一个距离伊甸群岛三百海里的岛国，上面有五百万公民，在仅仅几天之内，整个国家都化作废墟，被埋在红色的黏菌之下，超过七成的人丧生，幸存者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因为缺少食物而先后死去。”
市长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问道：“就没有国家去帮助这个可怜的小岛国吗？”
兰馨摇着头，“你们还不懂吗？现在所有国家都自身难保！”
“国际上已经完全封锁了这个消息，避免出现恐慌，希望能在岌岌可危的秩序之下做些准备。”
“几天时间内，一个国家就灭亡了，这就是我们即将面对的灾难。”
刘市长眼睛微微一眯，“我们会竭尽全力。”
随后，江城的领导群体开始商量具体的对策。
现在重新修建地下人防设施根本来不及，他们最终敲定在现有的望江山防空洞的基础上改造。
虽然只能容纳不超过一万两千人，但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至于建设队伍，物资调配的问题，对于一个地级市而言，这并不难解决。
刘市长放下笔，合上笔帽，把弄着中性笔道：“具体的细节我们会安排有关人员连夜敲定，但现在还有一个最主要的问题需要我们决策。”
“哪些人进去？”
兰馨神情当即一变，迟疑了会儿，有些官方地说道：“以最大可能延续人类文明为原则进行选择，可育且无遗传疾病的年轻人优先，各领域专家学者优先，拥有特长技能者优先。”
“小兰啊！”刘市长突然以长辈的口吻道：“出来下，咱单独聊聊。”
刘市长在前面推开会议室厚重的门，扶着把手，让兰馨先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刘市长浅靠在墙壁上，抱着手笑道：“小兰，工作多少年了啊？”
“抱歉，这和今天的会议无关。”兰馨有些不快地回道。
“好吧，那我也不绕弯子。”刘市长低头笑了笑，然后不紧不慢道：
“你可能不了解地方的情况，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成避难所，同时调配足够的资源，需要那些富商和建筑老板出力，那么他们凭什么听从安排呢？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
“难免地，他们会有拖家带口的要求，否则避难所建不起来，谁都别想活。”
“再者，为了让这件事顺利推进，是不是需要各部门的领导班子进行协调，其他工作人员进行实施，以至于今后维持避难所运转，是不是也需要他们？”
“刘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兰馨有些不耐烦。
“我没别的意思，但现实就是这样，无论在哪里都一样，我也毫无办法。”言罢，刘市长埋着头，拍了拍兰馨的肩膀，然后走回了会议室。
兰馨颓然地退到墙边，转头看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走廊，有些无助。
走廊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风采展示墙上，有着鲜亮的一行字——群众的需要就是我们的任务,百姓的困难就是我们的工作。
……
两天后，避难所顺利开始动工，其他工作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中，而选定的人员名单也被厘定了出来。
表格发给兰馨的时候，她只是简单地瞟了几眼，就不忍再看下去了。
甚至还在上面见到了顾诚和刘莉莉的名字。
她这才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二十天后，兰馨一个人开着警用的装甲车去到了看押文欣然的派出所。
拘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西装很明显地变得发皱，他的精神状态也显得憔悴了些。
见到同样不在状态的兰馨，文欣然浅笑着道：“兰馨同志，终于要来宣判我的罪名了吗？打算如何处置我？”
“跟我走就知道了。”兰馨没有多言，打开锁，把文欣然带上了车。
装甲车在城市的道路里缓慢前行，文欣然见到了窗外的景象，那是一片红色。
“它们来了，哈哈，来了。”
兰馨面无表情，有些淡漠地说：“你难道也预料到了这次全国范围的异常降雨天气？”
“当然不可能，天气是个混沌系统，只能说，老天爷也站在我这边。”文欣然脸贴着玻璃，兴奋地看着视野中的一切。
“老天爷……这不像是一个科学家说的话。”
一路开往了望江山，兰馨才发现山路被民众的车辆给堵住了。
她因为要来接文欣然，就没有和大部队一起，无人开道，于是被堵在了半山腰上。
她将装甲车停在路边，打开后车门，语气干脆道：“下车。”
文欣然不为所动，“你们是在这座山里建了避难所是吧？”
“对，拜你所赐。”
“我觉得我不应该进去，我是个罪犯。”文欣然轻笑道。
“所以你需要赎罪，你最了解这种黏菌，今后一定会需要你！”
“不，我不了解它，它就像是一个婴儿，它会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文欣然欣慰之余，面色逐渐变得阴沉，“你还是一枪崩了我吧，毕竟我将杀死无数人，这是我应得的。”
紧接着，他甚至紧紧闭上了眼睛。
兰馨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你知道吗，上面并没有对你进行任何的处置，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文欣然，我拥有宣判你的权力。”
“犯罪嫌疑人文欣然，你涉嫌反人类罪，被我判处流放到末世，即刻执行。”
闻言，文欣然睁开眼，苦笑了几声。
接着兰馨给电子镣铐设置了倒计时解锁的程序，就漠然地转身离开，徒步往山上走。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文欣然的视野中。
走到防空洞只用了半个小时，在安保人员的开道之下，她很轻松地就穿过拥堵的人群，到了避难所大门口，她眼眸闪动地扫视了一圈，随后决然地走进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