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命加一（1/1）

“王盛国，你去哪鬼混了？电话也一直打不通！”

刚一进门，王盛国就被妻子劈头盖脸一顿骂。但是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如果对方轻言细语，王盛国反而不自在。

“怎么了？手机关机了。”王盛国看也没看妻子一眼，只是低头换鞋。中年人的婚姻最可怕的地方，就是连多解释一句的力气也不愿花费，比起相互折磨，这才是感情的尽头。

“无缘无故又关机干什么？又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是吧。”妻子不依不饶，用手推了他一把，他单脚站着差点摔倒。

“去给学生补课了，到底什么事？”他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的回答。

“补课？不会是在裙底补吧？”

“你又发什么神经！”王盛国终于忍无可忍，他厌恶的盯着妻子，看到对方反而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不愿再问，自己把手机开了机，看到十几条未接来电——学校领导的、妻子的，甚至还有警察的。

他有点慌乱，隐隐地感觉出了大事。他赶紧点开消息爆炸的软件，“99+”的小红点像是他充血的心脏，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一个小时前，校领导一连发了4条长语音：

王老师，王老师，你快来学校一趟！你快来学校一趟！

你学生家长又在学校跳楼了，就……

就是上次你们班上自杀那个学生，那个李娟娟啊！她妈妈已经送到医院去了，估计也很危险，你看到消息赶紧过来好吧，赶紧过来。

到团委办公室来，到团委……

这个老秃头，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每次发语音一句话都要重复两遍，令人生厌，换作平常他根本不会点开。除了年纪大点，他什么能力都没有，王盛国一直瞧不起他。但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纠结领导的毛病了，李娟娟母亲跳楼这件事，像一根生了锈的钢筋穿过他的脑子，从耳膜到太阳穴处都剧痛无比。他感觉脑袋里的声音，比外界的声音还要大，以至于他根本听不清他面目狰狞的妻子又在抱怨些什么。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他打断了妻子，朝她大吼。

妻子被吓得愣在原地，她很久没见他这么愤怒了。何况学生家长跳楼和他又没关系，是学校治安不严，管理不当的问题，他怎么这么激动？

王盛国没有继续发泄怒火，他迅速地甩掉拖鞋朝外奔去，只留下了惊恐呆滞的妻子，良久才反应过来：“不在家吃完饭再走吗？”

等王盛国赶到时，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只有钱阿姨在打扫街道，保安大叔也在帮忙。地上撒了很多传单，深深浅浅的脚印铺在传单上。王盛国顾不得脏污灰尘，捡起一张仔细一瞅，还是那几句大写加粗加黑的话，什么痛失爱女，死因不明，校警勾结，草菅人命……

王盛国又气又怕，这张秀翠不知发了什么疯，明明之前连赔偿都协商好了，突然就翻脸不认账，要求警方再查，否则就上诉。开始还以为是嫌钱少了，学校咬咬牙便又多加了2万，谁知她竟然还不满足，像条贪婪疯狂的蟒蛇，胃口深不见底。校领导这种事倒是见多了，坚决不愿再让步，谁知她竟然跑到校门口、公安局门口去闹，活生生一个泼妇。本以为她会见好就收，后来才发现，她真的不是在乎赔偿金，而是知道了什么。

一定是警方内部的人透露出去的，如果继续这么闹，那就功亏一篑了。之前，王盛国好不容易撺掇于校长去疏通上级，把这件事压下来。他看人特别准，这个于老头一直就是个胆小怕事的，做事情最怕麻烦，最求糊涂了事。出了这样的事，要是闹大了，学校名声毁了事小，要是耽误了他按时退休，甚至降了级，那他才会真正着急。所以稍稍煽风点火，再夸大一下后果，于校长就坐不住了。同时，他知道杨超家里是有点关系的，所以明里暗里的暗示他妈妈杨超和李娟娟的关系，那他舅舅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果然没几天，上面就安排下来了，那两个调查最深的警察也被调了职。当然，作为交换，学校安排了最好的老师给杨超补课，上面也没有因为违规补课而究责。

本来一切都按计划顺利进行的，但是没有想到赵谷那个小警察，居然这么执着，怂恿张秀翠去上诉……

“王老师，麻烦您让一下。”钱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扫帚也已经靠到了他脚边。他慌忙往旁边干净地方挪了挪，顺手把手里的废纸丢到了垃圾车里。

“钱姨，你知道那个家长在哪栋楼跳的吗？”

钱姨没说话，晦气地指了指1号楼，就是之前李娟娟死的那栋，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意味着已经是第二个了。

王盛国也叹了口气，事情闹到现在，两条人命了，可他却还想着如何掩盖。已经过了饭点，但是他也丝毫没感到饿，只是低着头向前直走，大脑却没有发出指令表明要去哪。回想起自己做的事，他倒是早给自己留了后手，最多不过再往下调，再夸张点也就是脱离教师行业。现在比他压力更大的，应该是校领导那边。那几个老头子，肯定还有办法。

等他回到现实，才发现早已经走过团委办公室很久了。刚折返走了几步，就看到了正校长韩彬的车迎面开来，上次见到他还是50周年校庆的时候。这个八中校长只是挂个名，身为市里的领导，韩彬轻易不现身。

他连忙追上去，发现后面没有跟着其他车，便想着这是个好机会。

等到他们进了楼，王盛国才慢悠悠的假装刚赶过来。他用力的推开门，故意喊了一声于校长，再气喘吁吁地做出惊讶的样子。

“韩校长，怎么连您也过来了？”

韩彬没有说话，额头上紧皱的纹凸起老高，正对着他随身携带的保温杯里吹气，显然杯子里没有多少水了，能听到大段气柱振动的声音。他旁边的综合科室欧阳主任见势赶紧去旁边接了壶热水。王盛国这才注意到欧阳主任也在这，便也恭敬的叫了一声“欧阳主任…”，但是对方也没有回应，一下尴尬的手足无措，站立不安。

“你先说说情况吧。”韩校长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直直地盯着他。

王盛国一时不知道他问的是李娟娟的事，还是李娟娟妈妈的事，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们班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家长那边怎么沟通的？”王盛国隔着一张会议桌的距离都感受到了韩彬在竭力压抑怒气。

“韩校长，您先别生气。这事真不能怪学校，家长之前在警方的协调是同意了赔偿金的相关事情的。”王盛国首先稳住韩彬的情绪，然后又做出特别为难的表情，“但是您也知道，钱的事情，有一厘就想多要一分，后来这家长就不愿意了，非得让警察重新查。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王盛国狡猾的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张秀翠身上去，使出了惯用伎俩，“之前这个张秀翠确实说过不重新调查就死在我们学校这样的话，但是我们都没有当真。想着她刚刚没了女儿，心情不好可以理解，谁知道她真的就…”

听完王盛国情真意切地描述，韩彬紧绷的额头也平整不少。

“韩校长，您也别太上火。这人心不足蛇吞象，主要责任也不在咱们这里…”欧阳主任边给韩彬倒水边安慰他。

韩彬这才意识到王盛国一直站着，招手示意他坐下。

“可是无论如何，学校管理失职是毫无疑问的，一个学生自杀，学生家长现在也不知道能不能撑过来……学校这责任是担定了，上面已经开始追究下来了，我也没办法……”韩彬话还没说完，就被推门声打断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大摊子乌央乌央的领导。

“韩校长，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呀！”何书记带着他那特有的哭腔，一瘸一拐地扭进来，“这个事真怨不着我们，补课你们都是知道的。这不都是为了学生好嘛，学校不抓紧点，能考上几个哟！”

王盛国看到韩彬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何宇昂这个猪脑袋，不知道怎么当上书记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不是等于把韩彬也绑在一条船上了吗？韩彬这下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这事他没点过头，但确实是知情的。

气氛尴尬到这，关系变得微妙起来，像王盛国这样的普通教师自然是插不上话，即使说了也无足轻重。而这些核心校领导，每说一句话，都反映了自己的心思和立场。

“何书记你这样说就不厚道了啊，你这意思是韩校长让你做的这些事？”还得是欧阳书记来打破僵局，“学校大大小小的事，韩校长都放权给你们，这些事开始不说，现在出了事就让他来担着了？”

王盛国早就猜到了，欧阳钢冒着得罪其他人的风险也要维护韩彬，估计是为了开发区光明小学空出来的那个副校长位置。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何书记看着韩彬因为咬着牙而鼓起的两颊，也不敢再继续乱来了。

“你别说了，还是听听韩校长怎么说吧。”于校长把何宇昂拉到自己身后，对他微微摇了下头。王盛国把一切看在眼里，知道自己之前做的都白费了，现在这个情形，韩彬自然是要明哲保身的。

韩彬沉默了好一会儿，王盛国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倒是周围人可愈发焦急了。“你们先把知道的情况全都一五一十的说明了。”

何宇昂和于校长对视了一眼，苦笑着看向韩彬，欧阳钢便懂事的把其他人都“请”出去了。王盛国本来还想留下来，毕竟，这些个内情他再明白不过了，但显然欧阳钢并没有打算给他这个面子。

刚出门，他的手机铃声就急不可耐的响了起来，就像他那个蛮不讲理的妻子一样。

果然是妻子，但是这次传来的却不是大鹅般的嚷嚷，反而是略带哭腔的告诉他，警察来过家里了，还让他下午去趟警局。听到这里，他无心再听妻子在电话那头拖着长音抽泣，只是想着居然这么快……

回到家，妻子着急地凑上来，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他面如死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和饭桌上那一桌没动过的饭菜，才发现她对自己的感情好像从来没有变过，一下忍不住抱头蹲下痛哭起来，为自己的不忠真正的感到羞耻。可这一哭，把妻子吓坏了，她心里的不安升到了头顶，却还是本能的去抱着丈夫，眼泪一直止不住的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