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听风小院（1/1）
（一）
墨色天际，被风侵蚀过的雪峰上，一道红光闪过，一柄寒气刺人的火剑嗤啸而来，所过之处凝气成雪，飘然而下又接地化火，燃起一团团的火球，缠绕在雪峰上变成了一条火龙。
一条飘逸的绿色雾绫在火龙之上从天而降，围住了那柄寒气刺人的火剑，拖住了火剑飞啸的速度，越来越慢，剑光从雾绫缝隙中透出些许光芒，像针一样刺向天地。
悠扬的笛声响起，雾绫裹上火剑飘到了地上，绫隙中透出的剑芒不再刺眼，化成白色的花瓣飘落下来，花瓣掉在地上长成小花小草，沿着笛声蔓延，所到之处冰雪融化一幅绿草茵茵鲜花盛开的景象，和远处的冰天雪接入天空，黑色天际变亮，透出云彩仙阁若有若无，缥缈幻现。
突然，一声巨响盖过了笛声，刹那间天空中的云彩翻滚，如山洪般砸向地上，目之所及彩云化水顿时一片汪洋，茵茵草地淹没在浪花之下若影若现。浪碣天际，有一阵狂风卷沙而来，眼下汪洋随狂风所过变成了一片沙浪，此时天空云彩已经全部掉落，淡蓝干净。
呵呵……
一阵清脆的笑声裹在几缕彩烟中，从沙浪中升起，幻回了一片草地、花海；彩烟渐渐消散，出现了五个身影似站立于花海草地又似悬空半尺。
“万年觉醒，今日这混沌虚空消散，我等就将分治五方净地。”五人中一位身着白色衣服套浅蓝外纱手拿一把白色折扇的男子说道。
此人说话间，折扇在胸前随意的扇了两下，扇动了束发上的两条蓝色绦带，随绦带飘动绣在上面的一朵兰花掉落，化作一丝烟雾，一阵幽香弥漫开来。
“混沌消散，我们各方分治而已，何必如此？”一位女子身着白色衣服外套浅绿纱衣，手上轻舞着一条浅绿色的缥淼绫，边说话边悠然轻佻走过来。此人头发披着，从垂发两边各挑出一小缕用浅绿色丝带系于背后，样子即妖却又自然。
女子说着缓缓移步走向一个蓝色衣服的男子，浅绿纱衣随着行走微微抖起好似有薄雾溢出围绕着女子；纱衣上绣着的凌云图案似凤凰展翅若隐若现。
“既为分治，便是天各一方，如今还不秀秀更待何时？”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悠然的说道，说话间两眼轻扫了一下旁边穿白衣的男子和另一位穿浅黄色衣服的女子，最后看向绿衣女子，只见绿衣女子嘟哝起了小嘴粉白的两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红衣女子说完用左手捋了一下束髻上垂下的深红色丝带，然后顺势将手掌扶于右上臂，右手抬起握在手中的短剑，抱于胸前，摆出一副自然挑衅的样子，却又做出一个亲和力十足的表情，强势中透着温柔看向绿衣女子。
“大家是要继续嬉闹还是坐下喝杯梨汁？”这时旁边一个穿黄衣服的女子说到，左手握着一个千眼珠不停的揉搓着缓步走过来，表情带着些得意和嘲讽，而语气却很亲和。
众人看向黄衣女子，这时黄衣女子向左边一指，一座凉亭出现在众人眼前，天空映射出霞光照在亭子里的红宝石桌上，反射淡彩光晕如烟升腾；桌上五个水晶盏围着一个燃着火的茶炉放在石桌中间，水晶盏的棱面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斑，投在镜面般平整的桌面和凉亭穹顶上，斑斓夺目，五个雕花红木鼓凳围了石桌一圈摆放。
“梨汁最好，梨汁最好，我看大家该滋润一下喉咙最好。”站在凉亭边上，蓝色衣服的男子说着轻轻挥手撩了一下衣摆，率先走进了凉亭。
“妙啊……”众人说笑着，也向凉亭走去。
这是肖艾雪在听风小院第二次做这样的梦，只是这一次的梦境让他感觉更加真实，他醒来后能够清楚的记得梦里的内容，甚至感觉梦里面的人物表情、衣着、名字都一清二楚的记得，似曾相识。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是刚去粒子基地的那一个中午。
他没有想到自己在中年后还能够有如此遭遇。
在这个小镇上，肖艾雪已经来了半年了。从出院后他就独自一个人来到了这个西南边陲小镇，过起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他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他住院的时候照顾他的一个护士家的老房子。
肖艾雪是在农村长大的孩子，七十年代末出生的他，经历过改革开放前原滋原味的农村生活，也见到过改革开放后热火朝天的进城潮。从小时候热闹的田野乡村生活中，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农村的命，他曾在心中勾勒了无数次自己美好的家园。长大后他也盼望着想进城看看，在初中毕业时终于如愿奋斗到去县城考试的机会，这是他第一走出他生活的山村见到车水马龙的城市。后来如愿考上了省城的高中，就这样他从一个村野小子一步踏进了这西南第一的大都市，繁华的都市生活让他眼花缭乱。他不知道的是他曾经生活的地方正在慢慢变得空寂，他曾经玩耍的田埂即将成为荒野，那些地方还在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他还在梦中描绘他田野中的家园。他不知道，他在为到县城考试而奋斗时起他的人生就已经改变。
肖艾雪如愿考上了省城蓉都的一所高中，读完高中又在这里读了大学，在毕业选择了留校，留在了蓉都这个西南第一城，开始了他的平淡的打工生活。按照传统的思维，他就将在这个城市扎根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从此摆脱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如果一切顺利，到退休时拿着社保养老，在天伦之乐中安度自己的晚年，要是自己能够存一点积蓄的话，那还可以到处旅游一下，这简单的一生就将这么过去了。
或许老天是否并不想他就这么平凡的过这一生。在一次出差中，肖艾雪突然感觉头晕目眩，当场晕倒了，被送到医院检查才发现原来是肾上有一个肿瘤，正压迫血管导致供血不足引起的头晕，需要手术摘除肿瘤，为了防止复发和肿瘤扩散会将那一个肾脏一起摘除。肖艾雪听到这个消息时，脑袋中一片空白，刚过而立之年的他，所有对未来生活的幻想瞬间崩塌了，他不知道他的明天在哪里了。
（二）
等待手术的这几天里，肖艾雪想到了自己在童年时的乡村生活，想到了自己在大学即将毕业那一个年，自己一个人骑着单车穿梭在这个城市的小街小巷里，手拿着地图和报纸找工作。口渴了就跑到公园里去喝一口自来水，累了就在公园的椅子上坐一下，有时太累了坐下就会睡着，然后自行车被人偷走。在领到第一个月600元工资的时候，捂住荷包跑到银行去开户时的激动和对美好未来的向往。那时候的肖艾雪生活拮据却感觉很充实，那时候的自己精打细算过着每一天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精彩而快乐。
他想到了孩子刚出生时第一次抱在手上的无所适从，他清楚的记得孩子从产房里抱出来护士给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记得第一眼看到孩子时每一个细节。那时候自己白天陪护，夜里就一个人独自在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盖着自己的衣服圈在车上睡觉，整整一个星期。那个时候的幸福是他终身难忘的。
泪水迷糊了肖艾雪的双眼，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煎熬着这个可怜的男人，医院里手术完后带着氧气罩被推进病房脸上煞白毫无表情的病友，都在摧残着这个表面坚强的男人。几天时间的等待，他度日如年，每每难过时，他就会去到护士站找人聊天，他不会和自己的家人聊天，他不想让家人知道他的内心，不想让家人为他担心。
路婧是肖艾雪的主管护士，她见过了太多的这类病人，她了解他们，她也知道肖艾雪的心思，她很会安慰人，特别对于肖艾雪这种夜里偷偷流泪，白天又强装坚强的男人，路婧理解他们，懂他们。然而肖艾雪这种性格沉稳，能够把自己内心管理得这么到位的却是很少见到。他们聊得很投缘，让路婧根本感觉这就是一个大哥哥，根本不是这里的病人，根本不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身患重病的人。
路婧是一个少数民族的姑娘，和肖艾雪一样老家在农村，也经历过改革开放前后的变化，不同的是路婧比肖艾雪小将近十岁，她的老家是在一个边远小镇，那里是茫茫大山，改革开放来得要晚一些。路婧是在高中毕业后才走出了大山，来到蓉都读卫校，毕业后就留在了蓉都工作，也在这里安了家。
她告诉肖艾雪自己是家中的独女，卫校毕业后在这里工作了几年，父母也一并来到了这个城市过起了打工生活，然后家里倾尽所有在蓉都买了房子扎了根，后来自己和医院的一个医生结了婚，就和自己的父母分开了住。
因为路婧的父母恋旧，自从路婧结婚以后，她的父母每年都会找时间回去老家住，重新收拾打扫老房子，然后过段时间想女儿了又来到蓉都住。父母年纪也不小了，经常这样的奔波，路婧很担心，她更不愿意两个老人回老家还要去刨地种。肖艾雪理解路婧的心思，他也是农村长大的，除了他们老家的地形不同外，他的成长和路婧有太多的相似。同时肖艾雪对路婧老家的大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里的风景也深深的吸引着他，就这样他们约定好了，在肖艾雪出院后去路婧的老家小院疗养，或许换一个环境能够对他的恢复有帮助。
手术很顺利，二十天后肖艾雪出院，他在这个蓉都的家里休息了几天后，又回了一趟自己的老家，自己曾经长大的那个丘陵山区，陪父母呆了段时间，然后就去了这个位于蓉都的西南部，安宁河穿城而过的少数民族的县级市——西海。
西海掩映在茫茫的大山中，汽车沿着崎岖山涧修的公路，一直往上爬翻过一座一座的山脊，肖艾雪的心也跟着每一个山脊隘口的上下飞了起来。一路感受着大山的神奇，有时候在山的这边是阳光明媚，翻过隘口就是乌云暴雨和伴随在雨后半山腰腾起冉冉上升的烟雾，把山峰拉的忽远忽近的。这应该是肖艾雪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色，虽然他老家也是农村的，但他的家乡那些从小被他称为山的丘陵，和这里真正的山比起来连土堆都算不上。
这山上的好多树木也是他没有见过的，红的，绿的，黄的，紫的五颜六色，山涧的飞瀑他只有在书中见过，脑子中也只有一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的诗在不停的打转，公路下面的溪流冲击着岩石发出“哗哗”的响声，飞溅起白色的泡沫，肖艾雪却吟出了“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这样豪迈的词。
汽车翻山越岭，从早上的晨曦中的山脚走到了余晖映衬的山尖，终于在翻过了不知道第几个隘口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河滩。路婧告诉肖艾雪，前面就是西海县城，穿过县城就可以看到安宁河大坝了，从大坝过去就是她家，在河对岸的坡上。她告诉肖艾雪本来以前她家是在半山上的，前些年修水电站，部分县城往山坡迁建，蓄水后水位上升，她的家没有到达警戒水位线，所有没有搬迁，但却也由原来的半山上变成了河边了。
在肖艾雪看来，这里说是一个县城，也就和他老家那个场镇差不多大。整个县城是顺着他们来的这条国道线建设的，国道穿城而过。在国道的左侧有一条相平行的迎宾大道，穿过县城在另一边与国道汇合。国道的右边，是宽阔的河面，河边是新建设的河滨公园，河面映照着对面大山的倒影，特别平静。如果从天上看的话，这县城应该像一只线描的嘴唇。肖艾雪正看着河面的倒影出神，路婧告诉他从前面大坝过河上坡就到她家了，肖艾雪顺着路婧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一阵河风吹来，肖艾雪轻轻的拉了拉自己的衣领，他发现一弯残月藏在金色的云下，似乎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出来的样子。
（三）
在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肖艾雪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空旷的天空和这么干净的月亮，很久没有闻到过这么让人沉醉的空气。行途的感受是期盼，到达的感受是享受，期盼有多大享受得就会有多彻底。来到这个有所期待又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不知道这里会给他带来什么，后面的路怎么开始，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先享受这份久违的自然，至于这里会给他留下什么，那是以后的事啦。
这个夜晚，也许是肖艾雪三十多年来最放松的一夜。到达西海后，本来天色已晚，但是西海人的热情并没有消退，在西海城外的一个农家乐，路婧在西海的一些朋友早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场热闹的接风晚宴。一只烤的滋滋冒油的全羊，大盘装的煮乳猪，木姜子拌的农家土鸡，山菌腊肉烫漂出大山的味道……每一样都在挑逗着肖艾雪的味蕾，刺激他那不争气的口水涌向喉咙，早已被山路颠簸空了的肚子也不在沉默。
分主次落在后，几个着民族服装的姑娘和小伙走了进来，姑娘开始围着餐桌分别给大家倒酒和切肉，小伙则在桌子前唱起了他们的民族歌曲。路婧向肖艾雪介绍这是他们的祝酒歌，在座那些路婧的朋友也附和着唱了起来，肖艾雪没有唱，接过了姑娘递过来的一块烤羊肉吃了起来，这时候路婧的一个朋友举起了酒杯对着肖艾雪敬酒，路婧用他们的民族语言对那个朋友说了几句后，那个朋友便自己把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就是他们各种的敬酒，唱歌，兴起的几个在桌子前还跳起了舞，氛围很是祥和欢快。
肖艾雪吃了很多肉，特别是那个被分成拳头大小煮乳猪，他吃了不下五块，还有那木姜子拌土鸡，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味道。这顿饭他吃了很多肉和菜，他想如果是换在平常，或许这一个晚吃的那些是他吃一个星期的量，这顿接风的晚宴，路婧那些热情的朋友，已经完全征服了肖艾雪，他已经地爱上了这里，这座茫茫大山之中的小城。
这一晚，他们吃饭、喝酒到了很晚。肖艾雪也喝到了可能是有生以来最好喝的酒，这个好喝不是因为酒的本身，而是因为这轻松的环境和他愉快的心情。屋顶的灯也跟着肖艾雪的心情飞舞了起来，墙上的画随着他的脚步舞蹈，只有在这空旷的山谷才能听见大山的声音，风也在为他唱歌，连院子里花坛中的小草都在为他伴奏，一颗颗露珠闪耀着霓虹的光彩，肖艾雪仰望着天空的繁星，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西海的热情。
第二天早晨一个大早，院子里的说话声把肖艾雪吵醒了。是路婧和她的父母正在打扫院子，路婧见到肖艾雪起来了，便把他领到厨房去吃早饭。所谓的厨房，其实非常简单，在地上挖了一个坑，上面有一个铁架，然后锅就放在铁架上面。锅里面是煮了一些杂菜汤，锅边上有两个玉米馒头。路婧告诉他，早上清淡一点醒醒酒，肖艾雪还有些昏昏然的，没有什么食欲，他便借口要去洗漱，然后就让路婧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开始仔细地看这个院子，院子总共占地大概有200平米，连厨房一共四间屋子，厨房在左边第二间屋，左边第一间是路婧父母的屋子，另外两间，一间是路婧的屋子另一间是杂物室。
房子的墙是用石头和泥坯堆砌的，看起来别有一番味道，只是有些地方的墙面脱离了，需要修补。屋顶倒还好，完全没有漏雨的地方。院子是水泥地，这让肖艾雪很意外，在那个年代能够做水泥地面的还不多，特别是院子围墙上面爬满了月季花，稀疏地开着挂在土墙上面别有一番风味，煞是好看。
看着这一切，肖艾雪已经在盘算着自己住在这里的日子了。他开始描绘，要把屋子的墙面用石头、水泥重新修补一下，在厨房里砌一口土灶，自己肯定不习惯路婧他们那种方式的煮饭。然后再把四间屋子里面进行一下简单的改造，路婧父母的房间改造好后继续给他们留着，想回来住就住。另外两间，一间改成自己喜欢的卧室，一间改成书房和茶室。院子里面在围墙下面再种一些盆栽，院子外面的土路修一下，铺上石板，路两边种点草。屋子后面山坡上的土地开垦几块出来，自己种点蔬菜。
想到这些计划，肖艾雪嘴角挂起了酒窝。他不自觉地伸手在锅里拿了一个玉米馒头啃了起来，他想到自己充实的生活，这不正是那些城里人口中的诗和远方吗？原来的这里是安宁河，由于修电站在这个小院下游大概五公里的地方修了一个大坝，现在这里的位置叫安宁湖了，他还想，等这里的一切收拾完成了，安心住下后再到山里面去找根荆竹回来自己做一根鱼竿，去安宁湖边上钓鱼，鱼钓回来后就挖一个池子养起来。
不知不觉，一个玉米馒头已经吃完了，于是又拿了第二个，这个时候肖艾雪才发现这个不起眼的馒头味道很不错，自己又盛了一碗杂菜汤。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看着不起眼的早餐味道不错，肖艾雪都没有想到自己能够吃这么多。
下午，路婧自己一个人回了蓉都。路婧的父母留下来准备要多住几天，正好他们明天可以带肖艾雪到处去转转，熟悉一下这里。
路婧的父亲则把肖艾雪带去了西海市的一些茶馆，在这些茶馆里面路婧的父亲介绍了很多自己的老朋友给肖艾雪。还带他熟悉了这个县城的其他一些地方，路婧一家的热情让肖艾雪非常感动。
在路婧父母的帮助下，肖艾雪很快把小院按照自己的想法改造完成了，并给这个小院起了一个很文艺的名字——听风小院，自己亲自写了一个牌子挂在小院门上。这些日子，肖艾雪不是和路婧的父亲喝茶，就是跟路婧的母亲一起去挖土种菜，日子过得舒适自在。他早已经忘记了自己是一个带病休养的人，自己的身体还在恢复期，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