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标杆（1/1）

与曾经的发小、父亲的学生、现在的县委书记齐世昌在工地上见面，是宋小辫这辈子都万万没有想到的。如果她知道今天会见到齐世昌，肯定会把自己收拾得好看一点。世昌虽然年近五十，可是还是像小时候那样透着一股英气。凭心底说，她不喜欢世昌叫自己大婶。在自己没有结婚以前，她经常和世昌在一起玩耍，还多次戏弄过小自己几岁的世昌，那个时候世昌一直亲切地叫自己小辫姐，可是自从自己嫁给齐万丁以后，世昌就改叫自己万丁婶或者小辫婶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竟然叫自己小辫大婶，好像自己比他大多少岁似的，如果不是今天县上很多干部都在场，她肯定会像小时候那样调皮地对齐世昌说：“去你的，谁是你的大婶啊！”可是，她现在已经是几个孙子的奶奶和齐格挡村的妇女主任了，她再也不敢和身为县委书记的齐世昌开玩笑了，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场合下。

宋小辫出神地望着齐世昌一行人消失在人山人海的工地上，分明地感到过去那个好玩的世昌弟弟已经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了。王天哲无意中看到了宋小辫的眼神有点迷离，他不失时机地对大家说了一句话：“看来风水先生说的真准啊，齐家的祖坟真是个宝地，出人才啊！你看，世昌不就是风水先生嘴里说的县级干部吗？”众人一想，纷纷附和王支书的话，感到风水先生确实是个神人，人生确实玄妙。挖河结束以后，县委书记齐世昌一度让村里人谈论了好久好久。

宋小辫在公社开会的时候，才从公社书记靳保国那里知道了齐世昌的一些具体情况：齐世昌从炼钢厂出来以后，以过硬的作风被安排在邻县最荒凉的原吾公社工作。靠着一股子拼命三郎的精神，齐世昌在文革十年愣是带领社员将历年“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冬春风灾”的原吾公社从“季季播种，屡种屡垮，收不够种”的一片盐碱地改造成闻名全国的水稻之乡，逐渐改变了当地贫穷落后的局面，依靠水稻解决了全社人员的温饱问题。靳保国引用人民日报上的话说：齐书记把原吾公社的粮食产量从1965年的亩产190斤增加到1975年的1500斤，把一个“吃粮靠统销，花钱靠救济，治病靠免费”的“三靠”公社变成了“地成方、树成行，排灌畅通无阻挡”的豫北小江南。

最后，靳保国意犹未尽地说：“齐书记为基层干部树立了一个标杆，创造了一个奇迹。在文革前后，全国有几个公社书记能做到这些？不提拔人家齐书记提拔谁？”宋小辫听了齐世昌的事迹肃然起敬，原来在村里就听说过世昌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能干，想到这里她又多了一份与齐世昌的亲近感，感到自己年轻时候看上的人确实很优秀，她有时候暗想：要是自己当年在炼钢厂不被拖后腿的公婆叫回来，要是文革期间自己不靠边站，说不定自己也会像魏玉红那样成为了一个公社干部，也就不会与齐世昌差距太大了……哎，看来一切都是命啊！

就在宋小辫感叹命运的时候，她突然接到大姑姐齐淑萍从县里传来的消息说：她的孙子赵红宾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因立功被提干了，现在回来探家了！本来想去老家的，考虑到双喜身体不太好，希望宋小辫一家到县城来聚会庆祝一下。宋小辫和齐万丁听了万分欣喜，感到双喜哥淑萍姐的子孙都特别有出息，就决定在几天后去庆祝一下，顺便激励一下自己的子孙，看看生病的双喜。冬至后，等到浩然月底从县一中回到家，第二天齐万丁就套好了车马，和宋小辫及全家人浩浩荡荡地赶往县城了。

双喜和淑萍都是在文革中从水利局退休的，虽然文革期间两个人因为齐恭谦的出身受了一些委屈，挨了一些批斗，但是两个人心态都非常好，都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的道理，所以最终两人头上被强加的帽子最后也都摘掉了。前些年，两口子还能替儿子女儿照顾一下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的生活起居，后来随着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逐渐长大，就倍感无聊，双喜在水利局家属院后面的荒地上开垦出一块面积有半亩的菜园，把菜种好了都送给局里的职工家属，腿脚灵活的时候还总给齐格挡村的齐万丁一家拿菜，现在腿脚不便了就不往老家带菜了。

见到齐万丁一家过来，赵双喜和齐淑萍喜出望外，买了很多菜招待大家，赵双喜拉住齐万丁问这问那，齐淑萍则和宋小辫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拉家常。齐浩然则缠着赵红宾要讲对越战斗的细节，问越南人长什么样，仗怎么打的，赵红宾打死了多少敌人，还问赵红宾打仗的时候怕不怕死？想没想过家里人？赵红宾说：“我小的时候就经常听爷爷讲他杀日本鬼子的事儿，所以我对当兵打仗一点也不害怕，我是主动要求到前线去的，当时妈妈嫌我年龄小，怕我出意外，还有点不放心，可是爷爷奶奶和爸爸都支持我。只要一想到越南人的忘恩负义，打仗的时候就啥也不怕了。”齐浩然又问：“我们村齐守义的孙子齐得成和你是不是战友？他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他退伍以后蔫不拉几的。”赵红宾说：“他是我一个连的战友，参战的时候他是新兵，没有多少战斗经验，在我们撤回的时候被越军俘虏了，最后在交换俘虏时换回来了！”齐浩然说：“真丢人，要是我，打死也不投降。”赵红宾说：“话不能那样说，他们当时打光了子弹，被几倍的敌人包围了，想死都死不成，他们是非常可怜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齐浩然说：“反正我是坚决不做俘虏。”齐淑萍说：“吃饭吃饭，吃完饭再争论。”两家人在一起度过了一个热闹的周末。吃过饭，赵双喜交代说：“齐得成的事情，你们回去就不要给村里人说了，齐守义本来就爱面子，喜欢炫耀。他孙子出这个事，以后他咋在村里人面前站啊！”齐万丁对儿孙们说：“你们所有人都要记住你姑父、姑爷的话，回去不能乱说。”宋小辫对孙子们说：“看看你们的姑爷，什么时候都能处处为他人着想，你们要好好学习啊！”

齐万丁一家刚从县城回来之后不到一个月，就见到外甥赵钢匆匆过来报丧了，说他爸爸双喜因病去世了，死的时候很安详。赵双喜的追悼会是在县里的烈士陵园召开的。水利局的全体人员参加了追悼会。县委书记齐世昌也带领四大班子专门参加了追悼会，他在会上对赵双喜的一生做了高度评价，他号召全县人民都要向赵双喜同志学习。宋小辫听了泣不成声，她这一生最崇拜的人有三个：一个是父亲宋先生，这是她接触到的最有文化的人；另一个就是姐夫双喜哥，这是她接触到的最有血性的人。可是他们两个都先后离开了人世，从此他们的音容笑貌都成了美好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