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月的一天之二（1/1）

骑车去单位，要过五六条马路，等七八盏红绿灯，如果一路绿灯，到单位需要三十分钟，如果一路红灯，需要四十五分钟，如果红绿灯各一半，需要三十七八分钟，绝大部分时候，三四十分钟就到了，碰上阴雨天，会更慢一些。

十月喜欢骑车上班，喜欢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感觉。只要十月走自行车道，遵守交通规则，红灯停绿灯行，大概率就能平安坐到办公桌前。红灯多的时候就慢一点，绿灯多的时候就快一点，夏天的时候就热一点，冬天就冷一点，晴天就快一点，雨天就慢一点，路上没有蛛网，就算有，那也被前面的人带走了。

办公室在六楼，爬楼梯还是坐电梯，一直是个问题，十年前十月喜欢爬楼梯，现在，能坐电梯还是坐电梯。

巧不巧，在电梯里碰到老高，在办公室，大家很难成为朋友，也没必要，这点大家心知肚明，我和老高也算不上朋友，单位之外没有交集，但也不讨厌对方，还能聊上两句。

“高组，早上整的啤的还是白的？”

十月笑着问老高。

“好好说话，这两天所长天天拉着咱们聊课题，哪还敢喝啊，课题做成什么样不好说，态度首先得端正，早上就吃了几个蛋黄派。”

老高也笑着说。

“今天的蛋黄派8度还是16度的？”

十月又笑着问。

“肯定零度，这是态度。”

两个人说笑着走出电梯，所长在电梯间拐角打电话，大家互相招了招手。所长吗，大家都知道，精明绝顶，人称铁算盘，神算子，一分钱能掰八瓣花。在他那里，除了不能给钱，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平常也是醉心业务，里里外外大把关系需要打理，所里的事儿基本上不太管，只管钱和分工。只是最近才把重心放到了所里，毕竟国家级课题吗，影响很大。

十月和老高走到办公室门口，调整好呼吸，做好表情管理，做到面如止水，波澜不惊，然后走进办公室，满是蛛网的办公室。

副所长已经在蛛网上趴好了。

她姓仁，二人仁，很少见的姓氏，单名黾，取仁义勤勉的意思。所长喜欢叫她小仁，我们喜欢叫她二号。每次看见她那张黢黑的脸，我就下意识的想抄拖鞋。

她应该算我们所里最喜欢读书的人了，桌子上常年摆着两本书，一本《人性的弱点》，一本《孙子兵法》。只要她在看书，必然是这两本。原本扑克牌厚的两本书，硬是被她翻成了新华大字典的厚度，都快翻烂了，读书笔记都做了一摞又一摞。用她的话说，这两本经典，常看常新，在她人生的不同阶段，这两本书给她的启发完全不同，但都受益匪浅。

她办公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的却不是这两本，而是一本《领导的艺术》，这书她只看了几页，评价是华而不实，就被她丢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再没动过了。

十月坐进椅子里，打开电脑，看了下学术新闻，开始整理资料。九点半，课题组开例会。我们之前的课题忽忽悠悠就过去了，很少开会讨论，更别提每天例会，这个课题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课题组五个人，所长牵头，老高他们组三个，再加上十月。

这么重要的课题，副所长不是成员吗？

还真不是。她除了能忽悠，擅吹牛之外，就剩能坏事了。所长很清楚，平常容她搞风搞雨，这事儿不行。

她这副所吧，也挺有意思的。每次所里有新人面试，她都会特意强调她是领导，所长忙，所里的事儿她抓，意思她就是常务副所长。其实所里有正式职级的，就所长一个，其他职位要么因人而立，要么因事而设。她原来混古建筑所的，不学无术，可脸皮厚啊，领导怎么骂都能接的住。啥事都怕时间长，领导一看，小仁也在院里待了十几年了，正儿八经的老仁儿了，总得安排一下吧。前几年院里看我们所还没副职，就把她调过来了。

会议开始，照例先讨论课题进展和遇到的问题。大家各种诉苦之后，所长给大家打气，号召大家不畏艰苦，不怕苦难，卯足干劲，勇攀学术高峰，珍惜难得的国家级课题，打好翻身仗，争取把我们所的名头一炮打响。

可能是太久没做过动员了，也可能是好久没说过这么慷慨激昂的话了，所长把一炮打响说成了一屁打响，会议室一阵爆笑。

所长挥挥手，示意大家肃静！

“严肃！严肃！再提个思路啊：新石器饮食文化中的色。我国饮食文化源远流长，讲究一个色香味俱全，这个色字，在第一位，非常重要，值得做做文章，也必须做做文章。那么在新石器时代的饮食中，有没有色的体现，怎么体现，有没有脉络可寻，大家讨论讨论，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啊。”

所长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安静，抛出了这个议题。

大家开始讨论。

“商代是肯定有，太公望红焖鸡里这个红字就可见一斑，但这已经是青铜器时代了，新石器时代饮食文化中的色，这个说法很新，可资料难找啊。”

老刘皱着眉头首先发言。

“如果餐具美也能算在里边的话，那好说，大汶口出土了一个彩陶船壶，很漂亮，也很有想象力。”

老高对酒文化的研究，那叫一个精深。

“嗯，这个可以写，摆盘装盘都能算餐饮美，餐具美也能算。小张，你们中期那边有没有思路？”

所长对老高的思路表示认同，又问张翔。

“所长，您这问的太突然了，我这完全没有准备啊，再说新石器时代中期，农业产生才出现没多久，啥玩意儿没有，能吃饱就不错了，能有啥色啊？要不您给我点时间准备一下呗。”

张翔捂着脑袋说。

“那你那边得抓紧了啊！时间不等人，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时间。小十，你那边呢？”

所长转过来问十月。

“所长，新石器时代早期那条件就更艰苦了，不过那时候出现了石板烤肉，卖相应该比直接烤好点，您看这能算吗？”

十月赶紧比划了两句。

“可以稍微点一下。小十，你那块儿相关资料最少，最不好写，可要用心啊，越是无人区，越容易出成果！”

所长看向十月，眼神略惊讶，略赞许，还略有点期待的意思。“石板烤肉”，他没想到，他应该也没想到十月能想到。他知道十月那块不好写，也不是重点，但还是给我打了打气，想看看能不能出点奇迹，万里有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