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十月的一天之三（1/1）

散会之后，十月坐回椅子里，继续找资料，这课题要做一两年，时间要规划好，具体到每一天，可以晚两天，但绝对不能早了；前期可以少写一点，但绝不能多了。

十月盯着屏幕，滑动着鼠标，网页在不停滚动。石锤，石斧，石簇，石铲，石刀，石凿，骨针，骨锥，骨簇，骨铲，骨梳，陶盆，陶瓶，陶壶，陶钵，红陶，灰陶，黑陶……

屏幕上好像出现了一个漩涡，石器时代在跟着转动，十月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耳边还响起了歌声，对，是崔健的《混子》，没错。

吃不着铁饭碗像咱家老头子，

也不想处处受人照顾像现在的孩子，

没吃过什么苦也没享过什么福，

所以有人说我们是

没教养的一代混子

真是要吃点苦我准会哭鼻子

下海挣钱又不会装孙子

说起严肃的话题来总是结巴兜圈子

可干起正经事儿来

却总要先考虑面子

除了眼前的事我还能干点什么

除了吃喝拉撒我还能想点什么

……

“十月，在想啥呢？”

老崔忽然停了，不唱了，麦克风里有人在叫我，还拍了一下我的椅子，十月激棱一下睁开眼，看到了办公桌和电脑，干！！！还是没穿越。

十月回头一看，又是二号，她微低着头，脑门稍向右前倾，眼镜片一高一低，两只眼睛一大一小，盯着我的屏幕，脸上一副高深莫测。她最喜欢整这出了，幽灵般出现在别人身后，盯着别人干活。

“所长抓的课题呗，这些天没白没黑的在写这个。”

我赶紧说。

“这课题很急吗？”

二号继续问。

“反正挺紧张，这不每天在开会，挂图作战吗。”

我说的很真诚，真诚中带着热情。

“啊，那你忙。”

二号说完走了。

十月松了一口气，脱离她的管理半径是这里的生存哲学之一。跟她说话，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丝毫慢待。她虽没有“生杀大权”，也没“财权”，可得罪她，或者她觉得你得罪了她，觉得你怠慢了她这个副所，那你麻烦大。她会在你开心的时候来恶心你，让你跟吃苍蝇一样恶心；她会在你难过的时候来恶心你，让你更加沮丧；她会在你生气的时候来恶心你，让你暴跳如雷；她会在你踌躇满志的时候不断恶心你，让你心态失衡。总之，她会活用卡老师的理论，辅之以孙子兵法，猛击你人性中的弱点。

逃过一劫之后，十月继续查资料。

不一会儿，二号跟一个新人吵起来了。这新人，二号看他不爽很久了，久到面试的时候。当时她手上有一个南海沉船考古的研究课题，拖几个月了，面试时候得知这新人对沉船考古有所涉猎，就给这新人布置了个题目，一面之后二面之前，交一份沉船考古课题的提纲。那新人也很硬气，直接拒绝了，在二号再三威胁之下，还是拒绝了，理由也很简单，做事给钱，拒绝薅羊毛。

后来所长二面觉得这新人能力还行，就招了进来。

这下好了，这新人可享大福了，找资料是他，写报告是他，出差跑腿是他，写申报材料是他，整理会议记录是他，贴发票还是他。

这不，不到一个月时间，干急眼了。

这些年所里不知道招了多少新人，又送走了多少新人，多多少少都跟她有关，新人离开的原因出奇的一致:钱给太少，领导太坏，水平太差，逼事儿太多。

有次一个新人跟她吵架之后离职，在办公桌上咔咔撕纸，撕完之后走人。十月这考古的基因悸动了，寻思啥玩意儿啊至于这么撕，就过去拼那新人撕碎的纸，拼好一看，四个字，一群傻逼。

笔都把纸戳破了，可谓力透纸背。

一开始十月还劝劝新人，告诉他们给多少钱干多少事儿，别逞强，别装逼，少说话，多装死。他们觉得十月倚老卖老，给新人下药儿。后来就不劝了，在这里能混下去，靠天赋，也得靠悟。

中午，十月就吃了一个鸡蛋饼，在外边的时候，这样的鸡蛋饼十月能吃五个，在单位，只吃得下一个。

下午继续查资料，时间像沙子一样滴过，一粒一粒，一下一下，慢慢的，慢的十月浑身痒痒。那感觉，仿佛不断滋长的蛛网已经上了十月的身，从脚到头，再从头到脚，马上要把十月糊住了，真难受，真恶心。

二号又飘到我身后几次，好在中午买了一块镜子，放在桌上，很好用，几次都让她提前显形。

怎么早没想到呢？

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还有十五分钟，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还有一分钟，还有三十秒，还有二十十秒，还有十五秒，还有十秒，还有八秒，六秒，还有五秒……

时间到，赶紧挣脱蛛网冲出办公室，课题组的人也都出来了。要搁以前，最好还是等二号先走，她看别人舒舒服服的喘口气非常难受。这些日子我们有国家级课题护身，二号不好施法。她也知道，平常怎么折腾所长都不管，这课题她要是敢作妖，所长撕了她。

办公室外，十月跟老高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高在所里是个异类，在院里也是。在这里，副组长跟组员，那已经是两个阶级，甚至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大家每天看着自己的位置，掂量着自己的分量，也看着别人的位置，掂量着别人的分量；大家每天琢磨着哪些人归我管，我又归谁管；大家每天都研究着见到实习生说啥，见到新人说啥，见到所长说啥，见到院子说啥。

老高不一样，他在院里像个散仙，从实习生到领导，他跟谁都嘻嘻哈哈，谁都愿意跟他嘻嘻哈哈。

他看大家轻松，大家看他也轻松，可能大家心里多多少少还是喜欢轻松吧。

扫码骑车回家，一路绿灯，三十三分钟到家。

在楼下买了个煎饼果子，加两个蛋两个肠，生菜也是完整的，真好吃，比早上的好吃不少。

洗澡，看剧，《开端》还是很好看，马上要大结局了，这公交车是谁炸的？主角逆天改命了没？

做几个俯卧撑，今天嫖老师会不会反向抽烟呢？

……

快十一点了，才一眨眼的功夫。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