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话 祝你自由（1/1）

黎簇只能看着苏万离开。

他甚至连伸手阻拦的立场都没有。

“啪嗒”一声，门锁落下，苏爸出现在门口，他边迈腿往里走，边看向黎簇，问道，“苏万呢？”

黎簇下意识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苏爸了然地低头，边往前走边喊，“苏万，苏万……”

这时，苏万闪现在苏爸面前，推着人往外走，“爸，你来干什么。”

“我不能来吗？”

苏爸自然跟人据理力争，自带一种大家长的压迫感。

黎簇生怕苏爸又动手，焦急地立在苏万身侧，微微张着手，保持着一种随时“进攻”的形态。

“你当然能来，能来……”

“那你拦着我干嘛……”

苏爸开始有所怀疑，站在原地，静静地盯着苏万，苏万下意识地低头，随即又抬眼同他对视，生怕自己露怯。

“我饿了，饿了，不成吗？爸，你特地来一趟，就不能带你儿子出去好好搓一顿吗？”

苏万理直气壮地说，随后又去挽苏爸的胳膊，“咱们有什么话要说，也不能饿着肚子，是不是啊，老爸。”

苏万笑嘻嘻地挽着人胳膊，晃来晃去地撒娇卖萌道。

苏爸很显然是吃这一套的，换了副乐呵呵的面孔说，“成，那老爸我就请你好好吃一顿，然后再教训你。”

苏万一听，噘着嘴嘟囔，“爸，我又没犯什么错嘛，再说了，你儿子可是大伤初愈呢。”

苏爸压根没在意苏万的嘟嘟囔囔，反而转问黎簇，“要一起去吗？”

黎簇下意识地去看苏万，苏万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黎簇这才眼珠子左转右转地回答道，“叔叔，你们去就成，我……我还不太饿。”

苏爸闻言也不强求，拉着苏万转身就走。

黎簇并不清楚苏万的用意，但他愿意相信苏万。

他听着大门关严闹出的声响，愣了几秒，转身走向了阳台的方向，按动洗衣机的启动按钮，伴随着洗衣机旋转翻滚的水声，去衣柜拿了根毛毯，再次打开了电视机。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强迫自己将精力投入那些花花绿绿的世界，但他却想投入，他的眼皮也就越重，直到一切声响都模糊，一切影像都成空，没有颜色，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一切万物，甚至到最后他感受不到自己，他只觉得冷。

下意识地去扯毛毯，调整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他又拥有了一切。

心跳声，呼吸声，疲惫感，强烈的睡意……通通一遍袭来，他便不再抵抗，顺从它们的占有，安静地沉入一片虚无，空白……

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

孤独的房子，孤独的房间，孤独的故事书，孤独的小孩……

那是记忆中黎簇的童年。

“妈妈，妈妈，他们都有故事书，小鸭梨也要。”

“爸爸，爸爸，就给小鸭梨买嘛买一个故事书好嘛，买了，小鸭梨就不烦爸爸了，好不好。”

黎簇不厌其烦地祈求他们，甚至为此挨了几顿打，但他依然锲而不舍。鼻涕和眼泪糊满了脸，他也绝不放弃。

最后在一个阴雨天的晚上，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故事书。

他不在乎那本书是不是全新的，也不在乎那本书是不是淋湿了边边角角，他只在乎他有没有这样东西。

好在他拥有了。

他欢喜地拿着他的故事书跑回自己的房间，他迫不及待地要念睡前故事给自己听。

他知道，他的妈妈或者爸爸是没有心思花费时间念故事给自己听的。

但他不期待。

他伸出稚嫩笨拙的小手，擦干故事书封面的水渍，小心翼翼地翻开故事书的一页。

他开始咿咿呀呀地读起来，他几乎不认识这上面的大多数的字，但他就是要读，还要比大多数的小孩还要认真。

窗外雨打大地，雷声震天响，他不怕，他捂着耳朵继续读。

他是能听见的，那些雷声雨声中夹杂着尖锐的争吵声，砰砰乓乓砸东西碎玻璃的声音，他假装不怕。

抖着身子，把自己藏进被窝里，咿咿呀呀地念得大声起来。

他的眼泪也就跟小珍珠一样地掉出来，落在故事书上，一滴滴的，化成一个又一个的圆。

渐渐地，他睡觉着了，一切的声响都消失了。

他又坐了起来，灯光昏暗，他盘坐在床上，被子盖在脚边，他再次翻开了故事书。

他念着念着，有个眼熟的人走了过来，坐在床边儿，埋头去看他的故事书。

那个人说这不是小孩应该读的故事书。

那个人说我可以读给你听。

那个人没有读完那一篇故事，莫名其妙地消失地无影无踪。

小孩终究是孤独的小孩。

“鸭梨，鸭梨……醒醒，醒醒，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去放风筝吧。”

黎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苏万正趴在他身上，好似多动症一般地正玩着他的耳朵。

“鸭梨，我都等你半个小时了，结果，你还没见醒，没办法，就只好叫醒你了。”

“是，是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簇去摸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一按按钮，屏幕亮了。

10：25。

“我就九点五十就已经回来了。”

苏万从人身上下来，黎簇直起身子，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说道。

“啊，这样啊，那我睡挺久的。”

“那可不，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去放风筝吧。”

黎簇站了起来，看着苏万那张美好的脸，正欲点头，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晾衣服，赶忙去开衣柜拿衣架，然后走向阳台。

阳台的光线很足，那一瞬，给了他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不禁抬头去看湛蓝的天，去想自由飞舞的风筝。

他边伸手去拿洗衣机里的衣服，展平抖开，再去套衣架，边抬眼看着苏万问道，“怎么突然就像放风筝了？”

“这能有什么理由啊，就是想，想啊。”

“行嘛，想去就去呗。”

黎簇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衣架，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边往回走，边问，“你和叔叔聊什么了？”

“我们吗？还能聊什么，无非就是要不要回家住，再然后就是高考志愿咯。”

苏万回答地很轻松，黎簇也就没再多问，直到黎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预备去开电视机的时候，苏万站在黎簇面前，去抓黎簇的手，轻飘飘地说，“我答应我爸了，下周就搬回去。”

黎簇下意识地点头，心头却咯噔一下，他知道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但他没想到这一天到来之时，他竟然能如此冷静。

“你生气了？”

苏万见黎簇一言不发，他以为黎簇在生气，他也知道自己有些自作主张了，但他必须这么做，不然，迟早得被他老爸发现点什么端倪。

他也不是怕，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年龄段他不能赌。

他急于摆脱高中生的这个身份，摆脱家庭的束缚。

而要真正做到这一点，他需要先画地为牢，欲擒故纵。

“怎么会呢？我上次就已经说过了，你想走我不拦着，你想留，当然皆大欢喜。而且，我们现在还不够自由，我也能理解不是吗？”

黎簇伸手去捏苏万皱巴巴的脸，又说，“所以，别在苦瓜脸了，一点也不好看，不是说去放风筝吗？想去哪放？”

“去哪都行，就附近那个公园？或者去我们的那个秘密基地？那么人不多，嘿嘿……”

苏万嘟了嘟嘴，瞬间眉开眼笑地去搂黎簇的脖子，两人顺道接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吻。

学校附近卖这些什么小玩意的地方特别多，但苏万挑了一圈，愣是没有一个选中的，碰巧他们在逛这些小商店的时候，碰到了来买文具的张薇薇。

“诶，你们两个，在这干嘛呢？我看你们转悠了不止一两圈了。”

“张薇薇？你来这干嘛。”

“我家的笔用完了，我来买点，你们呢？你们伤都好了？”

“好得差不多了，多谢挂念哈，这不是看今天天气挺好吗？想去放风筝。”

“放风筝？还挺浪漫哈，是不是没选到合适的？”

“嗯嗯，是啊。”

苏万狠狠地点头。

“在这选能选到什么好东西啊，我跟你讲，这里都是些批发的货色，我告诉你们一个好地方，那里的风筝可以自己动手，现在这个点去的话，人不多，而且……做好了之后刚好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你想想那得多美啊。”

张薇薇瞄了一眼黎簇，见他没什么动静，就把脑袋靠近苏万耳朵一些，说起了悄悄话。

“那感情好啊，是在哪啊。”

苏万不耻下问。

张薇薇也毫不吝啬，全盘托出，还贴心地指了一下大概的方向。

“那地方还很宽敞，是在一个公园的附近。”

张薇薇最后如此说道，苏万感激涕零，拉着黎簇就往那个方向跑，兜兜转转了好久，才找到张薇薇说的那个公园。

那里确实如她所说，是个周末休闲的好去处，背靠公园草坪，面朝一排园林树木，丝毫不会直晒太阳。

但……

但来这里的几乎全是情侣，夫妻，或者是一家三口。

如果是两姐妹来这都能和谐融洽，偏偏两大老爷们估计得豁出老脸，高唱梁静茹的《勇气》才有可能融入的进去。

“不是我说，张薇薇是不是太高看我们了啊，这是两男生能进去的地方？”

苏万边说边在心里打退堂鼓。

黎簇看在眼里，他拉着苏万的手腕，叫他抬头仔细看，“你看，这里的风筝确实很漂亮啊，还可以自己动手DIY，我觉得还是很有意义的。”

苏万面露难色。

“如果你真的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去给你买个现成的。”

黎簇说干就干，刚一迈腿，就被苏万拦住了，黎簇扭头看他，就听苏万说，“来都来了，不去过过手瘾怎么行呢？让你看看本少爷天赋异禀的画技。”

黎簇看着苏万得意洋洋的样儿，就笑，微风徐徐，少年在侧，心向往之。

“所以，这就是你的……天赋异禀的……画技……”

黎簇看着苏万落在已糊成型的风筝翅膀上的歪七扭八的大黄梨，黎簇愣是憋死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怎么？不好看啊，我觉得还可以啊。”

黎簇憋了半天，实在是憋不住了，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苏万就看着他笑，呲牙咧嘴的，一副要生吞了人的样子。

他拿脚去踹黎簇，“你别笑了，都看我们呢。别笑了，再笑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狠狠地给了黎簇一脚，直踩在他的脚背上，疼得黎簇“嗷”一嗓子没吼出去，就被人手动闭麦。

“我说了让你别笑的哈，你自己不听的。”

苏万看着黎簇整个脸都揪成一团的痛苦表情，暗笑，随后，又深表歉意地这么说道。

“不是，苏万，你要不要下脚这么重啊。”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苏万边这么说，边去拿画笔递给黎簇，又说，“既然你嫌我画的丑，那你也画几笔吧。我倒要看看你画的能有多好看。”

黎簇对此嗤之以鼻，不服输地拿起来画笔，他埋头思索了半天，愣是不知道该画些什么，突然他又一抬头，看见朵朵白云飘在蓝天之上，果断地去拿蓝色的颜料。

把底涂成蓝色，把画笔涮洗干净，又去沾白颜料，在上面简单地画了几朵白云，两三只纸飞机，还在最大的那只纸飞机的机翼上写上了苏万的名字。

苏万边看就边噘嘴，他不敢相信黎簇能画的这么好看，这么一对比他的大黄梨可真是太丑了。

苏万去抢黎簇手里的画笔，倔强地说，“我要把那个涂掉。”

“涂掉干什么，其实也挺好看的，这不就是我吗？鸭梨。”

黎簇边说边去沾黄色的颜料，又在空白的地方添了几个小黄梨，最后把笔递给苏万，“呐，还差我的名字就完工了。”

黎簇努嘴，指向那个写着名字的纸飞机，苏万了然，心情大好地落下了黎簇的名字。

“当当当，画好了，你别说，还真挺好看的，就等它晾干了。”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他们拿着画满纸飞机，大黄梨，蓝天白云的风筝来到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这里还是荒凉一片，但多了两人的欢声笑语。

“对对对，就这样，跑起来，对，飞，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黎簇牵着绳子，苏万拿着风筝架，两人跟脱缰的野马一样地跑起来，苏万适时地松手，风筝晃晃悠悠地飞了起来。

飞向了蓝天，飞向了白云，飞向了晚霞，飞向了落日，也飞向了远方。

苏万兴奋地望向风筝远去的地方，手里还转悠着线筒。

而黎簇看着苏万的背影，幽幽地说，“飞吧，苏万，你就应该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毫无顾忌地飞向远方。”

人生来就是自由的，苏万，祝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