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好吃的话，就多吃一点（1/1）
此刻半躺在座椅上的，似乎不是坐拥江山的帝王，只是一个病弱的老者罢了。
他甚至不再自称“朕”，就和一个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只是想要借道法算一个心安，寻一条出路。
“你只管算，我定不会怪罪于你。”昭明帝低沉地说着，目光深邃。
“陛下万寿无疆，小道……”星筠一时间犯难了。
“还是说，你是算不出来？”
昭明帝眯起眼睛，似要将人的内心深处看穿。此刻的他又似乎变回了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没有人能违逆他的想法。
星筠抬起头，却依旧保持着俯跪的姿势，“不是小道不愿算，而是确实算不出来。占卜推算，窥探天机，所得的，不过也只是一种最有可能的结果。”
“即便小道算出了具体是哪一日，在告知陛下的那一刻起，一切因果都可能发生改变。陛下会因为知晓结果而做出改变，而既已改变，便有可能不再会出现这个结果。”
星筠说完，没敢看昭明帝的神色，只是继续低头叩首。
昭明帝缓缓叹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朕知道了自己的死期，肯定会做出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有可能要么加速自己的死亡，要么延长了自己的寿命。反正很有可能真正的离世之日，不是你给朕算出来的这一天。”
星筠哽咽了一下，“是。”
昭明帝思忖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能否算出大概的月份。”
星筠回想起了前世她十七岁那年的暮春。
“阿筠，屋外的桃花开了吗？”
“我想去看花了。”
星筠看着躺在榻上的昭明帝，嘴角上扬，“也是，您都好久没出去看过了。”
星筠放好陪昭明帝批阅完的一沓奏折，就扶着他出门了。
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但昭明帝依然坚持，要走着去院子里看花，哪怕他走一小段路就要歇上一会儿。
“原来桃花都谢了啊……”
终于走到种着桃花的地方了，放眼望去，却是一地落花凋零。
“父皇，你看！”星筠指着树上的桃子，开心地笑着，“虽然桃花谢了，可是我们也有桃子可吃了。”
星筠提起裙摆，卷好长袖，摩拳擦掌，斗志昂扬，“父皇您等着，我去摘桃给您吃！”
昭明帝笑了。
他点点头，就站在桃树底下，看着自家女郎爬树摘桃。
星筠蹿来钻去，惹得树上的残花更是好一阵子纷纷扬扬，落满了昭明帝一身。
昭明帝只是笑着，还问了一句，“摘到桃了没有啊？”
“摘到了！摘到了！”
星筠跟个小毛猴一样“噌”的一下又下了树。华贵的衣摆兜着好几个桃子，脸上粘着许多绒绒的毛刺，头上插着好几片花叶，样子滑稽极了。
昭明帝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但就是坏心眼地不管她头顶上的那些花花叶叶。
“父皇我们快回殿里，我给你洗桃吃去！”星筠兴高采烈，扶住昭明帝的手臂，“对了，今日让德富公公去御膳房吩咐做桃花羹可好？”
“好好好，你这个小馋猫。”昭明帝止不住的笑意显得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星筠看在眼里，高兴得不得了。
她扶着昭明帝靠在塌上，又给他的双腿盖上一席薄毯，拿上桃子就想出门去。
“父皇乖乖在这里等我，我洗完桃子就回来，不许偷偷看奏折哦！”
“好。”
星筠走得很快，转过塌前的那扇屏风时，昭明帝叫住了她。
“阿筠。”
“父皇？”
“你……”
“你洗的时候要认真一些，别待会儿吃到毛的时候又要不高兴了。”
“好吃的话，就多吃一点。”
“好，我知道啦！”
星筠笑着应着他，隔着屏风，她看不清此刻的父皇是什么表情，她也说不清此刻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是在转身的时候，泪水突然不受控制地滑落，打湿了手上的桃子。
德富公公端来一盆水和一方锦帕，她洗了很久，久到手指发白，才洗好了桃子。
德富轻声说道：“公主快进去吧，陛下该等急了。”
说完自个就走在前头进去了。
星筠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生出了一阵恐惧。
她端着一盘并不算重的桃子，却不由放慢了脚步，只是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殿内。
“陛下！”
殿中突然传来德富的惊呼，声音里带着无比的哀恸。
德富完全忘记了尊卑礼仪，只是一个劲地抱着昭明帝痛哭。
星筠走了很久，才看到父皇的脸上是挂着笑的。
看得出来，他走得很安详。
这就够了。
星筠放下盘子，从里头挑出了一个看起来最好吃的，咬起了桃子。
一口，两口……
星筠只是茫然地咬着桃子，把整个嘴巴撑得都快咬不动了，还是没有停下来。
这桃子，真酸呐。
星筠哭了出来，她努力地想把桃子咽下去，却被呛得涕泪四流，上气不接下气。
昭明二年春，帝崩于桃夭宫。
……
“回陛下，大概是明年六月。”
昭明帝讶异，“未曾见你算卦，这也能看得出来吗？”
“小道跟随山中长辈学得多了些，相面之术亦有涉猎。”
“不过你说的，倒确实和毛老太医说的期限差不多。”
毛老太医历经三朝，有传闻说他已经活到一百多岁了，总之就是见多识广，医术精湛，可谓是德高望重。
当今医术，能出其右者，不过玉华观灵清道长一人。
他断人生死，那也是准得不能再准了，就像是偷看过地府判官的点名簿一样。
昭明帝恢复了些许精力，又重新坐直了起来，他朝星筠抬了抬手，“起来吧。”
“看来你多少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这样吧……”
昭明帝看着眼前这个面白如玉，俏丽狡黠的小女郎，笑着说道：“那便封你为五官灵台郎，掌司四时，观测天象，占定吉凶。”
昭明帝伸出手指头，指着星筠，“先说好啊，朕闲来无事，可是会时不时召你前来算卦的，不许收卦金。”
“册封旨意待会儿会着人送去玉华府。”
星筠笑得两眼弯弯，被泪水浸过的双眸也不觉得痛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小道，不，下官定竭尽所能，为君上分忧。”
昭明帝爽朗大笑了起来。
星筠多么希望，如果这是一场梦，那就让她永远也不要醒来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