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前洋姑姑（1/1）

前洋姑姑是父亲的一个远房姐姐，家住前洋村。她身材高大，脑后梳着圆髻，上面插着一枝碧绿的玉簪，头上夹着金夹子，手腕上戴着两个大大的金手鐲，虽然裹着小脚，走路却极快。她会扎锅刷、扫帚，会编竹篮、竹筛、畚斗、箩筐等竹器，还会养猪，种菜，上山砍柴，很是能干。

我读小学那几年，前洋姑姑是我们家的常客。印象中，每隔半个月，她就要颠着小脚走十五里山路，挑着锅刷、扫帚、竹篮、竹筛等竹制品，到我们村来卖。前洋姑姑来，我和妹妹们是很欢迎的，因为她总会给我们带来山里的野果，要么是一袋子的野酸枣，要么是半竹篓的炒锥栗，有时是炒苦珠，有时是木梨子，这些野果，全是小孩子喜爱的嘴头花。

在我们村，前洋姑姑有两家亲戚，一家是我家，还有一家是我小学同学何爱莲家。前洋姑姑每次来，卖完竹器并不急着回山里去，通常会住上两三天，有时住我家，有时住何爱莲家。

前洋姑姑来了，如果是住在何爱莲家，通常早上六点多钟，母亲就要叫我去请她来我们家吃早饭。何爱莲家住在王厝巷，靠近河边。我从家里出来，沿着村中大路走了一会儿就到了王厝巷巷口，然后再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巷子一直走，在巷尾右侧，迈上几级台阶，有一扇木大门，跨过石门槛，就到了何爱莲的家。在冒着腾腾热气的厨房里，何家婶婶总是很热情地招呼我，然后进入卧室，把我来叫吃早饭的事，告知尚未起床的前洋姑姑。

前洋姑姑到我们家吃早饭，饭桌上总是摆着许多碗菜，多数是青菜，全都是我家菜园里摘的。我们家人口多，每天母亲都会煮上一大桌的饭菜，但请前洋姑姑来吃饭，饭桌上总会添上一两样平时没有的菜，要么是鱼，要么是肉。

饭桌上，前洋姑姑喜欢边吃饭边讲故事，有一次，她说起遇到老虎的经历。那是深秋的一天上午，前洋姑姑挑着竹器，独自一人走在山路上，突然听见虎啸声，放眼望去，只见山谷里有两只老虎，正悠闲踱步。前洋姑姑放下肩上的担子，双手在嘴巴前合成喇叭状，对着山谷发岀啊嗬啊嗬的驱赶声，老虎以为人多，竟被吓跑了。前洋姑姑讲得绘声绘色，我和妹妹们都听得入了迷，在我们的眼里，前洋姑姑是个胆大无比的老嬷嬷。

饭桌上，前洋姑姑也会说起她去县城的经历，说城里的亲戚待她如何如何的好，每次她去了，总要杀鸡杀鸭款侍她，晚上还用龙眼肉炖鸡蛋给她吃。有次何家婶婶笑着与母亲说起这事，母亲听了也笑，说前洋姑姑其他都好，就这点让人受不了。还是小学生的我不明白，为什么前洋姑姑说这些，大人们会觉得受不了，我觉得我才受不了呢，因为每次前洋姑姑说起亲戚杀鸡杀鸭款待她的时候，想起鸡肉鸭肉的鲜美，我总是忍不住暗暗流口水。

这些往事都发生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到了七十年代末，我离家外出求学，就很少遇到前洋姑姑了。再后来，听说前洋姑姑去世了。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个远房姑姑。

昨天写了《再见石头山》，不由得就想起了石头山附近的前洋村，想起与前洋村有关的人，前洋姑姑，便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