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六妹和七妹（1/1）

七妹出生于1972年1月，在我家众姐妹中，只有她出生在塘洼子的新厝里。这个家中老幺，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两片花瓣似的嘴唇特别红，像涂了口红似的，母亲说那是体内火气大的缘故。七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但很有个性。

七妹三岁之前，一心想再生个儿子的父亲想把她送给别人做女儿，母亲则因为七妹身体不好怕带不大，也动了将她送人的心思。领养七妹的人家都说好了一一家住亭子头的一对未曾生育过的中年夫妇。亭子头是木樨河对岸的一个村居聚居点，离我们村约有两里地，亭子头离家近，那户人家家境又好，把七妹送给这样的人家，父母都放心。七妹嘴巴甜，还没抱去人家家里，就已经开始叫那妇人“妈妈”了，但终于没有抱养成功。对方虽然喜欢七妹，但七妹身体不好这一点很让他们犹豫不决，最后还是从别的地方抱了年龄与长相都与七妹相仿的一个小女孩。才三岁的七妹有时不听话了我们会说她，每每这时候，七妹就会撇着嘴，奶声奶气地说：“我不要你们说，我就要给别人做女儿了。”那娇憨可爱的模样，总是让我们忍俊不禁。

我和六妹七妹小时候穿的衣服，除了姐姐们穿旧了的，也有一些是新做的，做新衣的布料通常是平阳布一一浙江平阳一带的家织布，卖货郎用担子从沿海挑到山区来卖的。这种布纹路粗糙，色彩暗淡，哥哥姐姐们是不穿的。七妹五岁那年，母亲从合作社买了两块红底白点的手帕一一那手帕超级大，大概是专供男性用的吧。母亲用这两块手拍给七妹做了一件连衣裙，穿在七妹身上，把肤色白皙的七妹衬得粉嘟嘟的，还真好看。别看七妹才五岁，可爱美了，穿着手帕裙的她很快乐，只要裙子一上身，她就舍不得脱下。

有一天傍晚，母亲给七妹洗完澡后换上了用平阳布做的短裤短袖，换下的手帕裙第二天上午才洗干净晾在阳台上。那天二姐有空，要带六妹、七妹出去玩，二姐在院子里等七妹，六妹早就站在二姐身边了，七妹却不见踪影。等了一会儿，二姐忍不住呼唤：

“老七，你在哪里？”

“我在阳台上。”

原来七妹跑到阳台上去收那件刚晾出不久的手帕裙，小小的她要换上漂亮的裙子才肯出门。二姐跑到阳台上，只见七妹脱下身上的衣服，正拿着湿湿的手帕裙往身上套。二姐见了哭笑不得，告诉她湿裙子穿了会生病的，她不听，执意要穿。见跟她讲道理讲不通，二姐一把扯过裙子晒在晾衣杆上，然后抱着七妹就下了楼。七妹在二姐的怀抱里又哭又闹，还伸手打二姐，二姐把她交给母亲，带着六妹玩去了。

母亲见七妹小小年纪居然不讲理，就把她关进卧室，然后把卧室门从外面锁上。脾气上来了的七妹，在卧室里边哭边叫：“我要把房间里的东西统统都敲碎了！”房间里还有瓶瓶罐罐呢，母亲在外面听了，怕七妹真的敲破她的那些宝贝，于是去找了一根稻草绳，打开房门进入卧室，把还在哭闹的七妹捆了双手扔在床上。床上只铺着草荐，草席拿出去晒了，结果性子刚烈的七妹，把草荐上的稻草扯出了好多。被捆了双手还能搞破坏，五岁的小妹妹的行为，让她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大吃一惊，这种反抗精神别的兄弟姐妹是不敢有的，于是大家不得不对这个小妹妹刮目相看了。母亲也深感意外，为了偷穿湿裙子事件再发生，她去村中合作社买了两条和红手帕图案一模一样的蓝手帕，又给七妹做了一条手帕裙。

我不得不感慨：会哭的孩子有裙子穿啊！

相比于七妹，六妹就文静多了。六妺比七妹只大两岁，小时候我跟六妹在一起的时日更多，印象中的六妹，一直是家里最乖、最安静的那个。

哥哥十六岁至十九岁去县城农械厂当学徒，这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家一次，哥哥虽然还不会赚钱，但身上的零花钱还是有一些的，每次回家，他都会去街上带一些芝麻饼或烧饼带回来给妹妹们吃。我以为哥哥对三个妹妹一视同仁，但长大后的我们有一次聊起往事的时候，七妹开始爆料，说哥哥特别喜欢六妹。

“不会吧，小时候他对我们不是都很好吗？”？

“对我们是很好呀，但对老六特别好。”

七妹说，有时候哥哥从县城回家，只买了一块饼，他就会把六妹叫到一边，把那一块饼给六妹，然后要她躲到离家不远的巷子里去吃。姐姐有饼妹妹却没有，难怪七妹不服气了。不过这样的事情我当年还真的毫不知情，我向六妹求证，六妹证实了七妹的说法，并开玩笑道：

“小时候你们两个都太刁蛮了嘛，哥哥这是保护弱者。”

有一次跟哥哥闲聊，我问他小时候为什么偏袒六妹，哥哥说六妹从小就很安静，从不争抢，特别让他喜欢的是，无论叫她做什么事情，她都说好，不管能不能做到，她的回复总是让人感觉很舒服。

的确，六妹随和的性格像母亲，而我和七妹更像父亲，身上都有刚烈的一面，难怪哥哥要保护六妹了。

六妹八岁上学，不仅学习成绩好，胆子居然也很大。那时候村里经常要开批斗大会，有时学校也会派代表发言。有一次，知青点里有个外号白老鼠的知青偷了农户的一只鸡，被农户抓到并扭送大队部，大队书记决定大会批斗白老鼠，以警示其他知青。学校的学生也参加了，一年级派六妹上台念批判稿。文文静静的六妹也敢上台？我有点不太敢相信。那场批斗会，六妹不仅上台了，而且是由她的严主任严老师牵着手上台的。在台上，白老师脖子上挂着木牌弯腰站在一边，六妹站在话筒前，手上拿着老师写的批判稿，大声地把批判稿上文字念了一遍。六妹的出现像一阵清风，把台下的昏昏欲睡的观众一下就给吹醒了，大家惊奇地看着台上一点也不怯场的六妹，纷纷打听这是谁家的孩子。

六妺文静中透着果敢，七妹娇憨里带着可爱，两人年龄相差不大，虽然性格不同，却也相处融洽。我14岁那年转学到县城读书，从此以后，她们成长的故事我也错过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