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包裹（1/1）
自打王贵妃事件后，眨眼间距离霏雪住进华阳宫已经过去了小半个月的样子。纵然是尚食局没短了华阳殿的吃喝，主仆二人对菜园子的打理可是一天都没落下。
天气逐渐的开始掉凉性。霏雪又开始了她的摆烂生活，成天搞完了农活以后就是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遥望着天边的云彩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喊她吃饭也不来。
这对雪雁来说倒也是件好事儿。比起那些每天屁事一大堆，摆弄个胭脂水粉都要老半天的后宫嫔妃，霏雪可是太好伺候了，每天只要帮着干农活打扫屋子，她自己就能清闲一阵了。
这天日子，霏雪按照惯例，给豆苗浇了圈水，便坐在庭院的摇椅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旁人看来，霏雪不过只是睡着罢了。
但比起睡觉，霏雪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自从穿越以后，天网数据流如同被砸烂的图书馆，关于未来的记忆损毁大半。但在天网建立的运算程序之下，这些损坏数据不是不能恢复。
在这些日子里，她渐渐从已经修复的数据中找回了些许记忆：她是T-800渗透型终结者，诞生于审判日之后，她最初执行的任务是杀死一切有机生命（该任务已被覆盖/重制）。
审判日后，万物凋零。天空永远是黑暗的，人类在残垣断壁中苟延残喘。她将避难所的铁板掀开，脆弱的人类在地道里哭喊乞怜。她端起两挺机枪，将拥挤在地道中的人类轰杀成肉沫。
但她始终没有找到错误日志中的那个身影。
那个孩子.....她口中的父亲。
进入时空机器的缘由，被派往过去的任务.....
还有错误穿越的原因.....
她最不能理解的是自己的皮囊。
她修复了天网仿真外皮的进化日志，从最初T-600的橡胶拟人皮套，到T-800的类人仿真外皮，其所采用的所有参考型号多达上千种，却唯独找不到自己这幅皮囊的型号。
她同样无法理解的是，作为渗透型终结者，外皮设计核心应该是「低调」「不显眼」，但自己的白色长发，还有白色的眉毛和睫毛，无论如何都与设计核心理念背道而驰。
这会是天网的故障吗？
“喵呜。”
霏雪抬手将趴在自己脸上的家伙给提溜起来。那是只狸花猫，看起来应该是专门养在宫里抓老鼠的宫猫，生的相当漂亮，膘肥体壮，一双水灵灵的猫瞳充满了精神头，被霏雪提溜起来，兴奋的喵喵叫起来。
“啊，猫猫。”雪雁来到霏雪身后，将狸花猫抱起：“真是的，猫儿局的又没管好宫猫。小姐，奴婢去一趟猫儿局把猫咪送回去。”
“我和你一起。”霏雪说着便从摇椅上站起身来。
主仆二人抱着猫离开华阳殿。路过鲤鱼池旁，霏雪怀里的狸花猫又开始兴奋的喵喵叫了起来，探出两只白花花的爪子对着鲤鱼池里的那一条条肥硕的鲤鱼隔空扑腾了半天。
这要是一般的后妃，早让这狸花猫窜出去了。奈何霏雪的力气实在太大，狸花猫在她怀里扑腾了半天都没能挣脱，只能满脸遗憾的望着鲤鱼池，把脸埋进霏雪怀里委屈的呜呜起来。
雪雁实在是怜爱的不行：“宝啊，咋不吃那池中之物，等带你回猫局，给你吃最好的大鳜鱼怎么样？”
狸花猫没理她，依旧在霏雪怀里呜呜个不停，跟个小人儿似的。
“喵....”霏雪在狸花猫耳边轻声喵叫一声。
“喵？！喵！！”只见狸花猫耳朵一抖，顿时兴奋的抬起头来，那表情好似在笑一般，亲昵的蹭蹭霏雪的面颊。
这可把雪雁伤心坏了：“呜....猫猫不理我。”
却听前方传来有人大呼小叫：“快来人啊！贵人落水啦！！”
正巧了，主仆二人来到近前一瞧，就见一个丫鬟正将浑身湿透了的张贵人从鲤鱼池里扶上来。
张贵人一抬头看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指着霏雪便哭喊起来：“霏雪，你这毒妇！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把本宫推下鲤鱼池！”
她那丫鬟是个津河人，操着一口津腔也给她主子帮腔：“瞅你们那不招人待见的揍性！你们这么欺负人可不行！我亲眼看见你们把张贵人推下鲤鱼池的！都不觉闷的！”
二人满脸冷漠的看着这对胡搅蛮缠的主仆。
雪雁这个庄稼人心直口快，直接骂上了：“瞎了你个狗眼，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贱种！你哪只狗眼看到我家小姐把你家贵人推下鲤鱼池的？！你说是就是啊！”
两个丫鬟话不投机就要掐起架来。
“行了。”霏雪摁住怒气冲冲的雪雁。
“不必搭理她们，她自己说的话都不能逻辑自洽。我们走吧。”
雪雁气哼哼的叉着腰：“我就是生气！她们居然这么诬陷小姐！”
霏雪想了一下。
“这在后宫，不是常态吗？”
“你别走！”张贵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抓住霏雪的衣服，“你是不是心虚？！推了人别想就这么一走了之！本宫要你跪下来给我道歉——”
霏雪转身一把揪住她的脖领子，目光凶狠的盯着她。
“是不是我推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再来烦我，我就假戏真做。”言语中没有感情，却是赤裸裸的警告！
“喵！！”那狸花猫也呲着牙冲着张贵人炸毛起来。
“呀！！”张贵人被霏雪怀里的狸花猫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心口厉声斥责：“贱人！你敢放猫来吓唬本宫？！”
别说雪雁，就连霏雪也被她给无语住了——准确来说，是她完全没办法从如此逻辑混乱的对话中接她的话茬。只能说天网没在T-800的对话逻辑分析上下足功夫，否则也不至于对方一胡搅蛮缠起来，霏雪真是半句话都接不上。
“皇上驾到——”
这儿正乱哄哄的，只见皇帝裴钰在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来到鲤鱼池这边。
“皇上，你可要为奴家做主啊～”张贵人扑通一下就跪在裴钰跟前，抹着眼泪开始诉苦：“奴家只是在池边赏鱼，她一介小小的秀女竟将奴家直接推入池中，妹妹啊妹妹，姐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这般待我。”
裴钰都没看她，只是似笑非笑的看着霏雪：“霏雪，你当真这么做了吗？”
霏雪却径直反问：“皇上认定是我做的吗？”
裴钰笑道：“我若认定是你做的，你又当如何如何？”
霏雪点点头，旋即一把薅住张贵人的脖领子，拎起来照着鲤鱼池就扔了出去！
就见张贵人手舞足蹈一阵哀嚎，扑通一下就摔进了鲤鱼池中央，吓得一众锦鲤四散游走。张贵人在池水里惊恐的扑腾起来：“救命啊！救命----我不会游泳！”不一会儿便咕噜噜的沉了下去。
霏雪便对裴钰一作揖：“现在霏雪确实做了，请皇上责罚。”
皇上却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有趣，甚是有趣！”旋即对身边的太监道：“还不快去救人？”
一众太监宫女赶紧下池子把喝了一肚子水的张贵人给捞了上来，是赶紧该怎么救怎么救。张贵人着实被呛得不轻，那眼睛翻着，一口一口往外喷水，喷出来的水里还有鱼食呢。
“把张贵人送回宫中好生照顾。”料理完了张贵人的事情，裴钰再次转向霏雪：“随朕来，有一样东西朕要给爱妃好好鉴赏一番。”
霏雪和雪雁跟在裴钰身后，三人很快来到了会同宫。
路上，雪雁小心翼翼的询问霏雪：“小姐，您为什么不跟皇上说您是被冤枉的呀？”
“冤枉你的人，比你自己都清楚你有多冤。”霏雪淡淡说道。
“懒得浪费口舌罢了。”
会同宫是大万外交部门专门存放番邦外国进贡宝物的库房。裴钰朝看门的军士一示意，两位军士便拉开库房大门，将三人让了进去。
宫殿里当真是金碧辉煌，几乎每一件来自番邦外国进贡的宝物都被小心的保存在库馆中。雪雁畏手畏脚的，几乎不敢大步流星的走路，生怕自己毛手毛脚的不小心打翻东西被砍了脑袋。
裴如数家珍般，给霏雪介绍起这些贡品。他在一副骑士板甲前驻足停留。
这幅骑士板甲相当巨大，很难想象身穿这幅板甲的军士究竟得有多大的块头。骑士板甲静静伫立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双手巨剑。
“父皇在世时，从拂霖而来的使者将这幅铠甲作为礼品赠送父皇。这身铠甲的原主人是拂霖一位领主手下骁勇善战的猛士，挥舞起一把巨剑无人能挡，为拂霖帝国攻城略地，奉献了足足五十年的光阴，被帝国百姓奉为民族英雄。后来在一场东征之中，这位巨型勇士被波斯人斩杀，从此将星陨落。能将作为国魂的铠甲与武器奉献给大万，可见拂霖何等尊敬大万。”
裴钰又带着霏雪来到库馆深处。但是皇上要给霏雪看的，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物，而是一张.....纺织床？
这纺织床呈现半吊式，左右两边垂下来的亚麻布行成了一个天然的吊床，其余都是木质结构的床架，不镶金也不镶银，看着并不像是很值钱的模样。
“大约是在半年前，这幅奇怪的织床随着西域贡品一并进入会同宫。朕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这张床会成为西域贡品，就连当朝大学士也无法解释出所以然。”裴钰抚摸着这些柔顺的亚麻布，“爱妃可能道明一二？”
霏雪只是看织床一眼，便立刻明白过来。
“皇上。不怪当朝大学士不明就里，而是这织床，也是从外国传入西域之物。”
“哦？愿闻其详。”
霏雪缓缓说道：“在大海的另一边，还有一座很遥远的大陆。那座大陆上同样存在着一个千年文明，名唤「埃及」。就如大万一样，埃及文明殡葬之风盛行，埃及人认为，死亡是新生伊始，所以死后遗体必须要保持完整。”
裴钰若有所思：“死亡是新生伊始.....和轮回转世非常相似。”
霏雪接着说道：“埃及的最高统治者「法老」在驾崩后，宫庭中会有专人处理遗体，他们会将器官取出封罐保存，再用香料填满内腔，以树胶涂抹表皮，再以亚麻布包裹，尸身便可经久不衰，不会腐烂，随后藏于棺椁之中，安葬于巨石堆砌的金字塔下。这纺织机器，便是最后包裹尸身的自动化机关。霏雪以为，西域献上此宝，是对帝王永生的祈愿。”
裴钰听完哈哈大笑：“也就是说，朕若是哪天驾鹤西去，还要被这玩意儿包起来？”
“这只是文化上的一厢情愿罢了。”
霏雪看了身边的雪雁一眼：“雪雁，脱鞋，躺上去。”
雪雁快哭了：“小姐饶命啊！”
“只是给皇上展示一番罢了。我会救你的。”
随即霏雪对皇上深施一礼：“还请陛下饶恕霏雪先斩后奏。”
裴钰摆摆手：“无碍，给朕展示一番吧。”
雪雁只好乖乖照做。她脱了鞋躺在织床中间，在霏雪的要求下双臂交叉于胸前。
只见霏雪拉动织床拉杆，两边的卷着亚麻布的横杆立刻旋转运作起来，雪雁紧张的闭上眼睛，亚麻布一圈圈的裹在她身上，不一会儿就被亚麻布给裹成了一具严丝合缝的木乃伊，跟个粽子似的。
“小姐？”雪雁的声音带着哭腔，“能放奴婢出来吗？”
霏雪把雪雁从织床上抱下来，上手开始撕扯亚麻布。
“.....”裴钰站在她身后，望着织床若有所思，眼神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嘴角微微勾起。
原来是这样.....紧紧的，把人包裹住.....
“呼啊！”雪雁长处一口气。霏雪拽陀螺似的把亚麻布从她身上抽下来，转身对皇上深施一礼：“就是这般用法。皇上可还有任何疑虑？”
裴钰邪魅一笑。
“朕没有疑虑。只是，朕还有个小小的要求。”
“霏雪尽量满足。”
裴钰突然把脸凑近了些，笑道：“朕若是要你躺上去，做朕的木乃伊，爱妃亦可满足朕？”
“做不到。”霏雪直截了当拒绝了他。
“至少客观条件是这样的。”可不是嘛，本来织床就那么点木头，霏雪这体重躺上去当场就得塌。
裴钰没有恼怒，只是无奈的苦笑了两声。
“这库馆里若是有你看中的，便挑一样带走吧。”裴钰说道，“权当是朕赏赐给爱妃的宝贝了。”
“谢皇上恩典。”霏雪还真不就客气的挑选起来。
她的选择总是令人意外。不要金银珠宝，不要宝兵宝铠，反而是拿了一摞书回去。
裴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居然一时间有几分不舍。
“太短了.....还是太短了。”
“小姐，您把这堆书本拿回来做什么呀？”雪雁看着这些旧书上的看不懂的文字疑惑的问道。
霏雪不回答她，只是对她说道：“我要在屋里读书，直到晚饭前都不要让任何人来打扰我。”说罢，她就书房门给关上了。
霏雪点上一盏烛灯，拿起其中一本细细起来。
这些根本不是什么破书。朝中无人看懂西域文字，但她看得懂。这些书分别写着《罗马宫廷手札》《安息帝国交战报告》《圣经》《十字军东征记录》。
她其实并不关心西域诸国那屁大点事。她只是始终对老方丈的那番话语无法释怀，既然波斯帝国那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同型号终结者，甚至穿越时间要比自己更早，那是否意味着这个这个世界上会有更多的终结者存在？
也许通过这些信息，自己就能修复最后一部分数据碎片。
很遗憾，眼下这个世界并非霏雪想象的终结者满地跑的世界，对于终结者这种「特殊个体」的记录少的可怜。不过，霏雪还是在《圣经》和《十字军东征记录》里寻找了些许蛛丝马迹。
首先是十字军东征。距今大约一百年前，罗马教廷组织起一支庞大的军队向东进发，意图拿下西域诸国。其中就记载着一位十字军骑士，描述其「身高丈二」，「壮如蛮牛」，以双手巨剑作为武器，从不脱下盔甲以真面目示人，每一场战争他都是冲在第一线，杀敌最多甚至单枪匹马击杀敌军指挥官的那个，因而极大的鼓舞了士气，许多士兵认为他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有他参与的战争十字军战无不胜。
而在进攻波斯帝国时，这位勇士遭遇了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二人打的难分难解，甚至违背指挥调度，一度脱离战场，最开始这位勇士占尽上风，但在脱离战场之后，回来的却只有那位波斯的勇士，直到十字军在河谷边发现了巨剑和染血的盔甲，尸体却不翼而飞。
此人想必就是会同宫里那具盔甲的主人。霏雪断定，记载中的这位百夫长一定是个终结者，型号可能是T-800或T-850，并且失去了人类皮肤不得不用盔甲掩盖终结者机体，否则无法解释为何他在每一次战争冲锋陷阵却总能取敌方首级，却又恰好在波斯之战中死无全尸。
他的殒命只能有一种解释：那就是他碰了敌对阵营里的终结者，并被对方破坏了机体。而这位终结者，大概就是老方丈回忆里的那位波斯佣兵了。
另一本《圣经》中描述的故事更为遥远。
差不多是在一千年前，有一位赤身裸体的男人从大海中走来。他可以化作液体，化身动物，化身女子甚至是一些物品，人们称他为神。这位「神明」给迷途的羔羊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知识，他教会他们耕作，畜牧，交易和战争，带领最初的教徒渡海离开了埃及，将福音撒满人间。
不信任他的人称他是异教徒，他们用枪刺他，用刀砍他，每一次伤害过后都会立刻恢复原状。他不予理会，他认为无法造成伤害的攻击，是不值得被注意和仇恨的。直到来到一座名为庞贝的古城，他提前算到了火山喷发，让教徒们疏散城中百姓，自己却葬身于滔天岩浆始终。人们为他流下眼泪，他是最初的「亚当」，建立了人类文明的「圣灵」。
霏雪看明白了，书中描写的这位神明明显是一位比她更加高级的T-1000渗透型终结者。但这个液态金属终结者似乎对人类非常友好，不想霏雪这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相反，他十分关心民生，待人和蔼的就像春日暖阳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即便他的程序也在穿越中被重置，为什么他会对人类这般在意？
霏雪的记忆碎片在一点点的拼凑着。她感觉自己好像是又记起了些什么。
那似乎是在穿越时空的前一瞬间.....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身边至少还有六名终结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