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是“招弟”（1/1）

小月出生时，得孙心切的奶奶给她取名叫“招娣”，父亲说，“娣这个字有女字旁，别再招来一个妹妹，还是把娣换成“弟”吧”。于是，小月就唤作“柳招弟”，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多少同学取笑过。初二那一年，镇里派出所到学校组织活动，告诉大家可以凭借户口本改名字。招弟心动了，她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仿佛自己是弟弟的附庸，是这个家的累赘，她只想做自己，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己。

招弟没有可以商量的人，她随手翻看母亲从街上带回来的广告杂志，有一页印着“天涯海角有缘人”的广告，只要拨打上面的座机号码，就能随机连线到同时拨打号码的有缘人。晚上，趁家里其他人去亲戚家吃喜酒，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时，招弟忐忑地拨通了电话。

“您好，欢迎致电天涯海角有缘人！偌大的世界，总有一颗心灵与你契合。正在匹配您的有缘人，请您稍等片刻……”女客服温柔的声音之后，响起了轻柔的音乐。

招弟正要放弃，准备挂断电话时，女客服的声音又冒出来：“已为您匹配成功，请尽享有缘时刻。”

“喂？”对面出现的是男声。

“你……好？”招弟第一次单独使用家里的电话，第一次和亲戚以外的人通电话。

“竟然真的有人啊，听声音，你应该和我差不多大，我初二了，你呢？”男生声音很平静，语气有一点兴奋。

男生很开朗，很快便让招弟放下了戒心。招弟说起了自己名字的事，表达了自己烦恼。

男生问：“你生日是哪一天？我来帮你想个新名字。”

“今天，农历十一月十五。”招弟嘴巴有点苦，今天是她的生日，父母总是不记得，即使想起来，也顶多给她煮一碗加了煎蛋的面条意思一下。

“生日快乐！”男生很真诚，他问：“你能看到天上的月亮吗？”

招弟往窗边挪了两步，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我能看到，但是看不清楚，我近视了，我看到的月亮像一个大大的黄色的光圈，既明亮又模糊。”

“你出生那天的月亮一定和今天的一样明亮，十一月又叫幸月，幸月这个名字怎么样？祝你从此人生一路幸运。”

“我觉得很好，我很喜欢。”招弟很想立刻就把名字改掉。

电话里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应该是男生的奶奶：“乐乐，你怎么还不睡觉，明天还要参加考试哟！”乐乐捂着话筒对奶奶喊：“等一下，奶奶。”之后又认真地对招弟说：“如果喜欢，就去改名字吧，我们可以不像星星月亮那么耀眼，哪怕只是一片不起眼的树叶，我相信，你也希望自己是特别的，不为其他任何人而存在。”

“嗯！谢谢你！”招弟用力地点点头，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时间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祝你明天考试顺利，再见！”说完，她干脆地挂断了电话，生怕多耽误对方一分钟。

“您的1号有缘人通话已中断，如果想要继续寻找有缘人，请按井号健。”电话另一端的男生听着电话里切换成了客服的声音，怅然若失，刚才要是问她要个电话号码就好了。

招弟第二天便在家长同意书上签上了父母的名字，偷拿家里的户口本到办公室交给了老师。过了一个星期，新的户口本做好了，招弟看到自己的那一页姓名上写着“柳幸月”三个字，内心欢喜不已。

幸月忐忑不安地把新的户口本交给母亲，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暴风雨。母亲只说了句：“幸运挺好，希望你真的能给家里带来幸运。以后家里都叫你小月。”后来幸月才知道，父母之所以没有对她擅自改名字这件“大逆不道”的事大发雷霆，是因为前几天有从城里回来的亲戚嘲笑他们“没文化，太封建，这年头，没几个人还给孩子取名叫招弟了。”夫妻二人气的半死，又没法反驳，现在“招弟”改成了“幸月”，他们腰板又直起来了，现在看谁还说“封建”“重男轻女”“没文化”!

随着家里人的认可，以及学校老师的改口，“招弟”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过去式。只是偶尔会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提起，例如梁子娴。

“招弟，我听说你去哪个电子厂打工了，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梁子娴一脸的热络，上上下下打量着小月。又向身边的女同学介绍：“招弟是我的初中同学，初中时成绩还不错，有时候考得比我还高呢，可惜中考没考好，那么早就出来打工了。”

“是啊，我要是像你一样考到复光一中就好了。真羡慕你。你记性最好了，招弟这个名字大家早忘了，家里也没人这么叫我了，只有你还记得。”有点心动的男孩子就在不远处打篮球，梁子娴还偏偏“招弟”长“招弟”短的扯陈年旧事。初中时不是“有时候考得比你高”，印象中，你的年级排名从来没超过我啊。小月对梁子娴一直喜欢不起来，也知道她更讨厌自己。

“你什么意思啊？”柳招弟竟然对我表现出不高兴？！梁子娴有些生气，你不是一向装作善良可爱的小白兔吗，今天狐狸尾巴竟然漏出来了？

“我一直觉得招娣这个名字很美，有部张艺谋导演的电影，叫做《我的父亲母亲》，里面的女主角就叫招娣，你长得和她一样好看呢！”一旁的女同学打断了梁子娴的话，微笑着问小月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幸月，柳树的柳，幸运的幸，月亮的月。”小月自我介绍道。她对面前的女孩子印象很不错，她面容姣好，发质柔顺，说话温婉，浑身上下整洁干净，一看就是家室、性格、学习成绩均良好的女生。

“我叫徐悠然，悠然自得的悠然。”徐悠然往前走了半步，与小月拉近距离，问她：“你和林永乐是什么关系啊？”

小月立刻猜到那个让他买水的蓝衣少年就是林永乐，她还是故意问道“林永乐是谁?”

“就是让你帮忙买水的男生。”徐悠然盯着小月手里的尖叫和巧克力，有些出神。曾经，他打篮球时，她为了送水给他喝，给所有的同学都买了水，别的男同学都喝了她买的水，只有他摇了摇头说了句“谢谢”。她把伸出去的拿着饮料的手缩了回来，尴尬的感觉，现在还记得。

“哦，他叫林永乐啊，我不认识他，只是碰巧路过，帮他和他同学买了几瓶水。”小月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所谓的样子。

“这样啊……”徐悠然一直礼貌地微笑着。

梁子娴挽起徐悠然的胳膊，“柳幸月一个打工妹怎么可能认识林永乐这样品学兼优的校草呢？悠然，你的新家不是和林永乐一个小区吗？等你搬过去了，你有什么事都可以亲自问他嘛！”徐悠然拧了下她的胳膊，不好意思地说：“我问他干嘛？我又没什么想和他说的……”

小月看着嬉闹的两人，识趣地走开了。“打工妹”这个词有些刺痛了她。一直以来她都是懵懂无知的，前十六年，没有走出过村镇，对外面世界的了解也主要来自于同村年长一些的哥哥姐姐，他们说，大学生已经不值钱了，很多大学生眼高手低，一个月工资还没有我们多。他们说，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只要吃苦肯干，一定能在社会上闯出个名堂。他们说，小月你长得那么漂亮，要是早点出去打工，每年挣的钱肯定是全村女孩子里面最多的，小月你哪天到了城里一定要来找我，我给你介绍好活……

小月的家里很穷，体现在她身上，更穷。她从来不敢朝父母要“不必要”的零食、玩具、新衣服。小时候，几个同学津津有味地在她旁边吃辣条、冰棍、鸡柳时，她假装看不到那些吸引人的包装，假装听不到他们吃得忘乎所以砸吧嘴的声音，假装闻不到那些或甜或辣的诱人香味。她一向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又要悄悄把不争气的口水咽下去，生怕被同学听到之后问上一句“你也想吃吗？”

所以，当家里提出“高中别读了，早点出去挣钱吧”，一向顺从的小月并没有多少不满和埋怨。现在，看到林永乐看到徐悠然，她的心底滋生向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