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以残躯化烈火（1/1）

在大多数人看来，华盛顿是最不可能反叛公司的群体之一，因为在领导底层工人参与反抗行动之前，他曾是公司的中层管理者之一，因此一些人猜测，他鼓动人们对于政策的抗议以及对工厂的袭击也许是出于打击其竞争对手的目的，而并非他对外宣称的那样无私而纯粹。

华盛顿知道，他们的猜测是对的。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也许是看到有的母亲因公司高管缺乏一个健康的器官而在本该救命的手术台上被割走肾脏时开始的。

也许是看到孩子们从出生起便在工区集成宿舍被工业排放物熏黑的天花板下长大，然后不到十岁便死于严重的肺癌时开始的。

也许是看到工人被工厂管理层为提升效率强迫安装激励电极片，然后在夜以继日的工作中倒在流水线上被割去半张脸，还背上天价的机器修理费时开始的。

不知不觉地，在行走于底层世界的过程中，他似乎蜕变成了一个纯粹的革命者，不再是为了前途与利益，而是为了抗争，为了人们的蓝天。

他也知道，当真正地走上这条路，一切荣华富贵都与他无关了，他成为了自己阶层的背叛者，而化身为了直立行走的真正的人。

起初，对于公司而言，他们的反抗不过是小打小闹，在城区，不列颠人有无数的方式将反抗行动摁死在火苗阶段。如果不是华盛顿在管理层的运作，反抗者们甚至连碰头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被警卫部队抓捕，然后在被破坏前额叶后成为流水线上又一只温顺的猪猡，工作至死。公司面对以往的罢工与反抗行动都是这么做的，工人们的抗争成为了管理者们进一步掌控工人们意志的借口。

他们不会轻易对“犯罪者”们实行监禁或是处死，这是对劳动力的极大浪费。

而至于城区以外的地区？那里早已被荒漠与剧毒的工业垃圾所掩盖，公司高管们相信，不会有人能在那里生存的。

华盛顿领导下的反抗行动相较于以往是规模最大的，不过对于公司而言，这只是因为中层小喽啰越界的行动产生的小麻烦罢了，在装甲坦克车面前是掀不起风浪的。

前提是没有外力介入。

十八世纪下旬是纷争的时代，因为对外的殖民扩张被联盟扼止，西方各国只能将争夺的目光落回西方世界。在东欧，莱茵，罗刹，奥斯曼三国围绕着东欧丰富的石油等资源进行争夺，最终引发了东欧战争。而在西非以及美洲，西班牙，不列颠，法兰西三国则围绕着海外殖民地进行着大大小小的战争。

而当时西班牙正在财政危机以及内战的风险中焦头烂额，因此西班牙在中美洲以及拉丁美洲广袤而又富饶的殖民地引起了其余两国的觊觎。

在日渐激烈的殖民地争夺战中，华盛顿在东北美洲十三殖民地领导的叛乱进入了法兰西的视野，为了削弱不列颠国的国力，转移其对外扩张的精力，以独享西班牙的美洲领地，法兰西决定支持华盛顿领导下的抗争。

有了法兰西的介入，不列颠人面临的压力顿时陡增，由底层工人组成的游击队固然在正面战场上不堪一击，但是穿上了华盛顿大陆军服装的法国军队可就不一样了。同时革命军还打通了十三殖民地与法属路易斯安那之间的通关口岸，以更好地获取法兰西的援助。

战事的暂时均衡并不能让华盛顿松一口气，对他而言，有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摆在他眼前。

东北美洲已经是一片没有希望的土地了，即便是获得了独立，他们还能剩下什么呢？大片荒漠化的土地，被炮弹摧毁的工业设施，人去楼空的公司大厦。

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相对于面对炮弹去争取生活的改善，他们有个更好的选择。

那便是在大陆军炮火的掩护下穿过通关口岸投靠法兰西，亦或是穿过法属路易斯安那去投靠联盟。

尽管华盛顿打出了“美利坚独立战争”的旗帜试图将底层民众团结起来，但是依旧有大批人口不断地西逃，这使得革命军中士气涣散，也让法兰西不得不加大对独立战争的资金与军队投入。

另一方面，先进的现代科技让不列颠在美洲的军事力量投放迅速而又便捷，不断流失的革命力量面对的是源源不断的敌人。

结果，在十六年的抗争后，独立战争失败了，法兰西因财政崩溃不得不退出战争，而华盛顿的反抗力量在现代化军队的扫荡下几乎无所遁形，只能藏身于充满着毒气和废料的荒漠中苟延残喘。

“陛下，”如今的华盛顿已经六十九岁，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虚弱而又沙哑，常年的恶劣环境深深地毒害着他的身躯，但他那独眼中似乎依旧饱含着某些力量，“我来这里，是为了自由——那种即使在最黑暗的日子里也能照亮人心的自由。”

对于年迈的华盛顿而言，他已经很难再继续领导美利坚民族的抗争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为下一代人去争取一个希望。

尽管这个希望的结果，可能是美利坚人又一次成为大国之间博弈的工具。

但那也好过暗无天日。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拿破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巴黎的天空。

“将军，我是法兰西人的皇帝。”拿破仑回过头，那句话就像从窗外飘进似的，他似乎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陛下，”华盛顿咳嗽着说，“我明白，您无法给予我们太多的帮助， 法兰西也有自己的难处。”

拿破仑沉默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如同夜空中的灯塔，定定地闪烁，似乎在寻找一种可能的出路。“的的确确，华盛顿先生。”他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法兰西现在需要西方世界的联合。”

他早就预料到结果了，对华盛顿而言，这次跨越大洋的欧洲之旅与其说是为了寻求希望，更像是一场对于意义的追寻，对于他自身过往，对于美利坚民族抗争过往的一场朝圣，他想知道，世界是怎样看待他们这群追求自由的逐火之蛾的。

“但是，”拿破仑的嘴角轻轻上扬，那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微笑，“也许您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寻求帮助。”

对于美利坚民族而言，自由与独立的最大希望实际上在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