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若我归来（3）（1/1）
曾经的墨黎兮是别人口中“奇怪的孩子”。
某次放学时，身为小学生的墨黎兮和其他几个同班的小朋友结伴回家，途中在桥洞下发现一只看起来像是生病了的小狗，它有些抽搐，不时发出痛苦的哀鸣。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将可怜的小狗带回去养，墨黎兮静静地站在后面。
“有人家会同意养吗？”一个小朋友提出，一瞬间气氛陷入了沉默，在场的小朋友都因为各种原因选择了不说话。
“要不，墨黎兮你来养？”
突然被cue的墨黎兮转头看向发声的人，发言的小朋友面对那样的目光一缩脑袋，硬着脖子说：“你家里不是有养过小动物吗？你父母那么宠你，你要开口他们肯定会同意啊！”
墨黎兮父母对她的关照程度，在场的小朋友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想法赢得了一片赞同声。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墨黎兮毫无犹豫地摇了摇头，表示拒绝。
“它这么可怜，你忍心看她受苦吗？”之前带头发言的同学试图劝说。
“那，你为什么不养。”
“……我们家不让养啊。”
“麻烦。”
“你怎么能说它是麻烦呢？它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啊！”
“那你养啊。”
“都说了……”
周遭的目光一瞬间多了控诉与指责。
墨黎兮不明白，不是同情它吗，为什么不自己去争取一下呢？若是要为它找一个“家”，胡乱地推给她还不如送到收容所。她是有条件，但她没有兴趣去多承担一份生命的责任，毕竟对这样一种忠诚的动物而言，认下一个主人，便是一生。
最终墨黎兮还是用盒子带着它回家了，不是因为众人的期盼，而是因为那只幼犬与她对视时那样清澈的眼神。
一瞬间，她喜欢上了那样的清澈。
墨黎兮跟父母一起带着幼犬去了宠物医院，遗憾的是，幼犬被诊断出狗瘟晚期。
“已经没救了。”医生斟酌的话语透露出这样一种讯息。
在父母担忧的眼神下，墨黎兮盯了幼犬一会，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稚嫩的生命被“安乐”，她亲眼看着在病痛折磨下的幼犬闭上了那双清澈的眼。
在那一瞬间，她并没有难过。
当同学们问起小狗的近况，墨黎兮简略地说了下情况。
“安乐了？为什么不救它？”
“已经没救了。”
还没等墨黎兮再说些什么，周围人愤怒的神色让她明白，说与不说的结果是一样的。
她有些茫然，幼犬的旅途走到了终点，而她也做到了所有她能做的了。
因为这件事，她被孤立了，他们说“她太奇怪了”。也许是因为与同龄人相比，她太理智了，理智到完全不受情感的影响，近乎冷漠。
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被排挤”带给她太多的麻烦。
她开始学着改变。
她开始观察周围人的一言一行，分析他们的思维方法，再强迫自己针对某件事发表以前从不会想的、多余的“吐槽”。
最后一步便是从各种选择中找出最符合自己“人设”的一项，将它说出来。
虽然对一个内心空空的人来说，这似乎很难。墨黎兮在一开始时也确实遇到了问题，但随着时间，她在向着目标迈进。
一段时间过后，她确实改变了。可惜的是，父母并没有能等到那个时候。
要骗过别人，首先要骗过自己。某些时候，她甚至自己都忘记了，她展现出来的那一面是一种伪装——无论是展现给其他人的，还是展现给自己的。
凌宇似乎也在经历类似的事情。
也许是因为某些事情，他想要戴上一个名为“友善”的面具。
他无条件对其他人释放善意，给予陷入困难的人以帮助，想要获得他人的认同。只可惜，试图重新开始的他没有彻底斩断过去，“黑历史”与“敌人”的存在给他带来了危机。
真实的他叛逆而不羁，这是他想要隐藏的、真实的自己。
站在人群中间的位置，对他来说时刻都是如履薄冰啊。墨黎兮默默想。
他正在路上啊。
墨黎兮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
不过，这些与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哪怕伪装得再好，骨子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本身就是一个凉薄的人。
凌宇也是，就算表面再阳光，人缘再好，也改不了骨子里的叫嚣着的东西。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大概算“同类”吧。
“需要帮忙吗？”凌宇微笑着，将援助之手伸向了需要将资料送到办公室的学习委员。
“不了，谢谢。”学习委员礼貌地拒绝了，绕过他离开了。
凌宇似乎并没有生气，笑眯眯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两天的时间，足够让某些看到谣言的学生冷静下来。原先与凌宇要好的同学仍在与他交好，其他普通同学对于他的态度也是一如既往的友善，除了个别还是心有芥蒂、明显是受到了影响。
大部分人还是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的，无论凌宇之前怎样，现在的他确实难以让人产生什么恶感。
“幕后黑手”的打算，似乎落空了。
凌宇还是那个凌宇，墨黎兮班上的一个重要人物。
然而，这段时间注定是“多事之秋”。
他们学校与另一个学校结成了兄弟学校，他们班作为重点班，要在接下来的一周内，与那个学校的某个班结对，那个班将来他们学校学习一周，由他们辅导那个班的学生功课。
巧的是，那个学校是凌宇原来的学校，结对的班也是他原来的班。
他们很快被分配了自己的“搭档”，第一堂课，就交给他们自己，以便加深彼此的了解。
“欸？没想到啊，你到了这里还真成了大明星了。”坐在凌宇旁边的少年压低了声音。
“是啊，多亏了你们，我混的挺好。”凌宇微笑，似乎并不知道针对他的一直就是这个少年。
“在我们班装不下去了，躲到这里来？”少年嗤笑一声。
凌宇也成长了很多，即使面对恶意，他也能微笑着面对。
“要我说啊，这班不是一群瞎子就是一群‘傻子’，连你这样的人都敢收留。”没有看到预想中的场景，少年的语气愈发恶劣，斜眼看着凌宇一瞬间消失又回复的牵强笑意。
被迫听到这话的墨黎兮就不高兴了，她近视说她“瞎”就算了，她咋被划分成“傻子”的行列了！她迅速转过头，把书本往凌宇的桌子上一拍，眼睛看向“出言不逊”的少年。
“风挺大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蛤？”少年显然没有理解墨黎兮的意思。
“我是说，某些人要成绩没有，嘴碎的很，人还不自量力。”
“你在骂我？”少年有些生气。
“没有，请您不要对号入座。”
“你这是，在为凌宇出头？”少年一瞬间像是想到了什么，挑眉一笑。一旁充当背景板的凌宇闻言也看了墨黎兮一眼。
“并不是，看来您的理解能力也有些问题呢。”
“你……”
少年刚想说什么，墨黎兮的“搭档”先开口了：“你是……墨黎兮？”
“你是墨黎兮！”这个姑娘像是确定了什么，语气愈发坚定。
“你认识我？”墨黎兮并不认识她。
“我们是小学同学呀，你不记得我了？”
“……”你谁呀。
“感觉你变了好多啊，以前明明是那么讨厌的性格，还被全班孤立……”说着说着她突然捂住嘴，眼神瞟向墨黎兮。“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有想抹黑你的意思……”
墨黎兮敢保证，这姑娘说这话的时候，被手遮住的嘴角肯定是扬起的。
女生的话似乎并没有控制音量，周遭一圈的人纷纷转头。
“噗！我说嘛，臭味相投啊！都是‘改头换面’后出来骗人啊！”少年哈哈大笑。
凌宇面露诧异，好似没想过墨黎兮有被人孤立的经历。
倒是班上的其他同学坐不住了，纷纷起来声讨。
“你们这素质啧啧啧。”
“别狗叫，天天只知道造谣，怪不得说你们学校风气全市最差！”
……
两人面色一僵，墨黎兮“呵”了一声，冲着斜后方的少年冷冷地说：“别再让我听到你说我们班的坏话。”
“好！”听到这话的吃瓜群众迅速叫好，后排的某些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
午饭后墨黎兮例行来到天台。至于她的外校“搭档”，已经被她抛到了脑后。
来到这的她很快发现，自己的地盘竟然已经被人占了！
少年斜靠着栏杆，手上拿着作为午饭的面包。名为“天地”的画卷从他背后展开，他好像在看着远方，又好像没有。
似是察觉到有人在接近，他转头，看到来人时一愣。“是你啊。”
少年的笑容完全不似平常。如果说他平时的笑容如夏日艳阳，那么他此时的笑容就像是云间的月亮，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欸？我抢了你的地盘吗？”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啊，真是非常抱歉。”
他的脸上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果然，下一秒他恶作剧般地一笑：“不过我完全没有打算把地盘还给你呢。”
墨黎兮看了他一眼，默默走到了平常的位置坐下。
“你每天下午都待在这里吗？”
“……”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呢。”他如此感慨。“令人感觉很安心。”
一瞬间，墨黎兮从他身上看出了疲倦。
“如果是经历过同样事件的你的话，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吧……我……”
“我不明白哦。”墨黎兮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
“如果你觉得我也会因为被孤立而感到孤独无助，想要来向我诉苦抱怨、寻求安慰，并且问我达成现状的方法，那我只能说，你找错人了。”
“……”
看着陷入迷茫的少年，墨黎兮叹了口气。她没有助人为乐的好品质，但对于“迷路的羔羊”，她还是偶尔有些兴趣的。
“你想要改变，动机是什么？”墨黎兮走到他旁边坐下。
他沉吟了一会。“被人孤立的感觉太痛苦了，我想交到朋友，成为集体的中心。很功利的动机，不是吗？”说着他自嘲一笑。
“在我看来，那是很正常的动机哦。”毕竟她的动机是“嫌麻烦”嘛。
“那你又在烦恼什么呢？帖子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他们的到来也不会撼动你的地位啊。”
“……有些人对我的态度变得冷淡了。”
“可是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相信你。莫非……你想和班上的所有人都交好？”
凌宇一瞬间的沉默令墨黎兮无语了，这家伙真的有这么宏伟的愿望！
“……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被所有人喜欢。”
“你太钻牛角尖了。”
“与其纠结于有多少人尚且未与你交好，不如看看有多少人已经愿意将你纳入他们的圈子更实际些吧。”
“是这样啊。”凌宇喃喃道。“原来我已经做到了不少呢。”
“你就这么想遮掩原来的自己吗？”
“那是当然，那样的性格又不招人喜欢……”
“是么，那你就好好努力吧。”墨黎兮不置可否。
少年一噎，转头看过来：“这个时候你不应该安慰我一句我本来的性格也挺好吗。”
墨黎兮瞥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我，甘愿接受世界的磋磨、外界的评判，因为说到底社会终究是人的社会。人们不会喜欢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同类，冷漠的人、过于理性的人、叛逆的人、渴望自由敢于冲破束缚的人……他们是不被主流价值观选择的存在。
于是他们将“自我”埋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这样的世界一板一眼，有些沉闷，有些枯燥，有些无聊。
要是有什么改变就好了。一个念头很快地从墨黎兮脑中划过。
“无论怎样，还是谢了。” 凌宇粲然一笑。
“我感觉好多了。”
那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墨黎兮垂下了头。
他给她的笑不同于他给“朋友们”的微笑。
那样的笑太过灼热。
那是属于他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