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众生相（1/1）

日与月与，荏苒代谢。

盛火这场漫长的涅槃重生之路走了月余，直至万里大山都稀稀疏疏的染上一点金黄，在第一片带着肃杀气息的枯叶从树枝飘落的时候，她才终于洗去一身魔气，得到了重头再来的机会。

经脉气府重新畅通起来，虽然里面空旷的没有一丝灵气，也让盛火觉得浑身轻盈。

伏诚还是时常给她找来许多小玩意，但从她彻底洗掉魔力开始，就不再带着她满山遍野的闲逛，开始为她入道做准备。

他带着盛火到了一座塔楼下。

塔楼高耸入云，匾额上写着规规整整三个大字。

见众生。

盛火仰头看着牌匾，低低念了一遍。

伏诚用跟盛火差不多的姿势望着牌匾，双手揣袖，“这是给弟子观心的地方，整个塔楼都是大阵，里面有着无数的镜中像。”

伏诚伸手一扯，从塔楼禁制上扯出一缕淡蓝色的细线，丝线自发缠到了盛火手腕上，渐渐消融。

“这是禁制烙印，以后你可以随便出入这里了。”

随着细线的消失，肉眼可见整个塔楼笼罩着一层蓝色的光罩，光罩从顶端开始缓缓消融。

伏诚带着盛火走到塔内。塔内空间十分宽阔，盛火站在塔的中央，只有边缘一圈设着大大小的房间，约莫数十层，其余是一整块平坦地面，十分空旷。塔的内部上空悬浮着数以万计的泛着蓝色微光的珠子，在空中时而上浮时而下沉的飘荡，宛如天上寒星。

“许多时候弟子都是在山上潜心修行，避世不出者不在少数，但年轻弟子长久的避世往往容易使其没有足够的意志来支撑稳固心境，所以宗门的前辈便建造了这个地方，来帮助不下山的弟子修心，你现在没入道，这个地方也适合你，若是运气好，因此顿悟也说不定。”

“以心入道，外部可以做出的干预少之又少，所以主要还是得看你自己，以及机缘，一次两次没有感触也不必心急，涉及大道，本就是玄而又玄不可捉摸。”

盛火无奈：“先生。”

“好好好，我不多说。”伏诚笑道：“盘腿打坐。”

盛火就在空旷的塔中央盘膝坐好，伏诚再道：“心神内敛，闭目观心，顺道而行。”

盛火依言照做，沉下心神，不过片刻，上空一颗光珠收到牵引，开始缓缓下沉，飘落到她的眉心正前方。

光珠洒下细碎的、像尘埃般的光芒，缓缓消融到盛火的眉心之中，她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特殊的印记，印记闪烁着淡淡的微光，和光珠本身遥相呼应。

盛火像是置身在虚无的黑暗中，然后有画面缓缓浮现，等画面完整呈现时，和原先塔中的景象大不相同。

她身处在一座寺庙院子中，身前不远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枝上有红绸随着风飘飘荡荡。

一个面容娴静，身着粗布麻衣的女子，正踮脚举着一缕红绸，尽力的向往高一些的地方挂。一个五六岁的小女童，则睁着不谙世事的乌黑双眼，看着自己娘亲的一举一动。

寺院香火不断，钟声袅袅。

“娘亲，你在干什么呀？”小女童脆生生的声音。

女子面容枯槁，但脸上的柔情给她平添了几分光彩，“娘亲在许愿呀，求神仙保佑娘亲的病快快好起来，这样就可以陪乖丫丫玩了。”

女子挂完红绸，伸手捏了捏小女孩的脸蛋。

一棵银杏树，满地金黄落叶，红绸飘荡不止。

“好耶！”小女孩欢呼，“等娘亲病好了，小安要和娘亲一直一直在一起。”

“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娘亲一样，成为做饭最好吃的人，小安要天天做饭给娘亲吃。”

女子牵起她的小手，极其温柔的听着女儿的念念叨叨，夕阳的光笼罩在两人身上，一大一小踩着影子，一步一步走向了回家的路。

盛火就站在树下，平静的看着这自成一界的流动景象，如走马观花。

盛火在景象随着即将远去的两个身影而变换之前，瞥了一眼树上在风中打着卷儿的红绸。

“上苍垂怜，唯愿我的孩子乔安安，诸邪避退，百事无忌，顺风顺水，平安喜乐。”

盛火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眸。

周遭场景随着走远的两人延伸，盛火被幻境拉扯着到两人周围，远离不得。

她不急不缓地逐步跟着两人，好似是在与他们一起走了这段向着夕阳的回家路。

夜深时分，女子似乎病痛发作，在昏暗的床榻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又害怕吵醒在一旁熟睡的女儿，忍得冷汗涔涔，实在忍不住了，才溢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

漫漫的长夜，女子疼的浑身颤抖。

第二日天亮，女子的面容比前一日更加苍白，趁着女儿出去玩的间隙，她开始挨家挨户拜访村子中的村民。

她低声下气，羞口难言，最后还是祈求在她死后，能给自家女儿一口饭吃，能使她少受些饿。

女子生平大概十分善良，脾气又是极好，村中人家清苦，但还是大多都神色悲戚的点头。

女子在出了门后，离去之前，都会回过身对着已经紧闭的各户屋门，悄悄的磕一个头。

一生为善的苦命女子，只希望自己迟来的福报都能给自己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

女子拜访完村民，开始缝补着衣物，大大小小的衣物都有，有的已经做完，有的还没来得及完工，一针一线细细缝着，反复检查是否足够厚实，足够妥帖。

而后又踩着梯子，摇摇欲坠地爬到了房顶，将茅草屋顶重新修缮一遍。

诸如此类。

盛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知时间流逝。

等到女子把能做的都做了，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心上的那一口气好似在一瞬间就卸掉了，闭上眼就再也没醒来。

至此，这一个众生相算是结束。

从头至尾，盛火心关之中，似乎没有泛起任何涟漪，风平浪静。

盛火睁开眼时，珠子早已回归到空中，她仰头看着顶上遍布的碎光，早已不知刚才经历的是哪颗。

伏诚一直在旁边等待着，见她醒来，仔细打量了下她的神色，一脸的古井无波，心如止水，止的不能再止的样子。珠子被牵动是随机的，这千千万万颗珠子，伏诚也不知道方才珠子中映照的光阴是什么，只当是不适合她炼心所以她才没有触动。

这也十分正常。

“过去多久了？”盛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冷硬。

伏诚解释道：“珠子中的截取的一段段光阴，并非实际的时间流逝，在珠子的映照之外，只过去片刻。”伏诚顿了顿，才又道：“虽然实际耗费时间很少，但经历幻境对心神耗费是实打实的，这种修心法子不能太多，毕竟是他人的人生经历，所储存的光阴段十分庞大，只是旁观领悟，若是经历太多众生相，容易扰乱你的心境。”

“要等上一个众生相对你的情绪影响消散之后才能尝试下一个。”

盛火有些怔怔无神。珠中人切身发生的、连绵一生的苦难，原来在外人体会起来，不过是须臾之间。

盛火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光珠中呈现的画面，是捏造的还是真正发生的事？”

伏诚缓缓道：“人和人心思，大不相同，捏造出的众生相，怎么能达到磨砺心境的效果呢。”

原来如此。

这个答案，让盛火心中很复杂，像是有些失望，又不太失望。